建国一百年升恒昌文学竞赛系列活动-克服晕船的方法

今晚有飞鱼沐浴兰屿祝福继续向北。我们浅浅地睡,海没有睡。海浪在清晨发出不同的音响日光渗透云层,踏过海浪,穿越木麻黄;醒来刚上岸的我们逐渐可以读出头顶崩壁皱折表情,读出每颗石头纹路与历史。

走进蓝皮平快的车厢就是走进自助式客厅。吊挂在拱形天花板的电风扇随意地转,日光灯可亮可不亮。更狂野的光在车厢之外,光里有香蕉,有槟榔,林丛里矮矮的平房就像只是借地居住。向上拉开窗板,灌进来的风如浪花,渺渺忧愁被卷走,列车长的劝告也被风卷走;靠进敞开的车门就是靠进疾驶中的悬崖;小心翼翼抓住门板像是尝试驾驭一头气喘多劳的兽;快蹄奔驰在山路水路的折磨与崎岖中,地壳隐隐颤抖。盘据在俯冲逼近的山脚下缘的砂石水泥厂稳固得像是矫正支架。立雾溪交错我们的奔驰,朝着大海方向,山的那一边的我们的谎言与伤害同时也被冲刷,朝着大海的方向。

生活在海岛,感觉晕船的时候,我们就去没有消波块海边,神秘蓝皮小兽载我们去没有堤防的海。

看见我们的背包与睡袋,月台上的站务人员随即指引我们下海的方向。沿着铁轨走,左边是心跳,右边是海浪。抄近路转进农舍旁的菜田,谨慎地避开海风里的菜叶;有人在此谋生,这是活生生的海滨农舍,不是伪装在临时作物里的民宿学生宿舍,农夫不必暂停工作欢迎擅闯的客人;这是最后一次走密径了,以后只能乖乖走苏花公路转弯下楼梯了。

路的尽头都是海。傍晚天色依然是蓝,青出于蓝,沙里也滚动着奇异的蓝。一陷一陷地走,我们在新的呼吸里练习走路。这些浑圆静默的沙粒比我们任何一个都老练,千锤百炼。我们在破碎的古老岩石里举步,接受各式侵蚀下切,穿透感官,一旁的海浪也有力量在牵引,身体好像就要解体,所有的固执与坚硬都在生锈;这样也好,有破裂才好,破裂之后海风灌进去,肝脏变成蓝色也没有关系。

我们什么也没做,望着天色逐渐转成灰蓝、逐渐被海水吸收,灰鲸灰,蓝鲸蓝,我们被大海的底拖网捕捉,什么也不能说。入夜后的大海与立雾山对镜模拟,投我们以秘密的海啸。我们躲进流转夜色里倾听海风的地理,在千里眼山找路,盘绕清水断崖海蚀洞。以滩上的卵石进行点字,戒慎恐惧,难以辨识荒野中的不安与美。直到月亮从海平面升起,月光海面搭起吊桥像是邀请;哪里偷来的悬疑的幸福?空间无限,不知时间,滞留的人生默默盗了垒。在海风中点燃火把,故作欢乐地笑称这是生日的蜡烛,与我们对峙的是海巡光束,不是灯塔,是警告。

退回天亮以前都不会有车停驻的月台,我们一时之间无法适应人工明亮的候车室。走出车站走进山里,在深夜的苏花公路散步,抵达冲积扇似的村落。挨家挨户紧闭的铁门,据说白天也未必全数开启。空屋也曾经充满期待,大路伸进来,没有料到呼啸而过的速度加快。我们转身走进回头路。回到崩壁下的车站,门牌标示「海滨96号」,灯下的投币式公共电话与山对望;突然想打电话给什么人,让他听听久违的海浪。「喂喂喂,今晚不会失眠了。」

站务人员安排我们睡在废弃铁轨旁的道渣石堆上,堆叠两层楼高,离山更近,听海更清。

「从来没有在海边睡觉呢!」海面上的定置渔网还在漂荡。微微有光,有人还在航行夜渔,不能睡觉。有人还在值勤夜哨,不能睡觉。

「前几天骑单车经过秀姑峦溪,看见一个阿嬷泡在溪里孙女洗头。洗完孙女换孙子,孙子洗完换另一个更小的孙子。被洗完的人就游到旁边继续玩水,阿嬷洗完也游到旁边和大家一起玩水。桥下传来泛舟的呼喊,与她们无关。泼水,躺水,阿嬷咬着烟,也跟着泼了起来……。如果我爸妈和我从小也这样,不知道现在的我会变成怎么样?」

什么都有可能。花莲的海那么深,离岸十公里就比我们头顶的立雾山还深。海盆,海沟,海脊,什么都有可能。海底纵深,什么是委屈,什么又是挫折?

深海头足类为食的花纹海豚深潜觅食,换气时找到塑胶袋误食。「早上我带的航班,一直没有遇见海豚。两个小时后返航,红灯柱附近竟然有一群飞旋。可能又是那群离岸很近的飞旋海豚,不知道牠们为什么愿意在那里。」头击浪,侧身击浪,尾击浪,牠们活活泼泼证明目前大海活活泼泼。

我们被海浪推进睡眠的潮间带。循着黑潮,今晚有十一只抹香鲸(含母子对)途经花莲海域,倾斜的喷气勾引月光。今晚有飞鱼沐浴兰屿的祝福继续向北。我们浅浅地睡,海没有睡。海浪在清晨发出不同的音响。日光渗透云层,踏过海浪,穿越木麻黄;醒来刚上岸的我们逐渐可以读出头顶崩壁的皱折与表情,读出每颗石头的纹路与历史。大海把太阳再次产出,新太阳缓慢搧动湿溽的光芒。

「还有什么不能做呢?」任何时候都可以重新开始。「还有什么不能错呢?」累积的失败暂时获得原谅。绕远路,走不是路的路。人生海海,岩层错综复杂。清晨的清水断崖温柔磅礡,新日光把我们所在的海湾洒得金亮,此时经过的船只肯定也要高喊:福尔摩沙!以为立雾溪有潺潺金砂

我们朝着清水断崖跋涉,陡峭崖身弥漫炽热白光如雾,海面蒸腾白光如站立之雾。海水沸腾疑似弗氏海豚成群而过。我们所在的海湾,很久以前就有原住民称之「得其黎」:鱼很多;石头很多。渔网砂石水泥很多。现在改称「崇德」,无关乎四维八德道德不道德,我们只能透过这里的崇山峻岭透过深海来诠释。山海交际,日夜接替;大海沉默包容,洋流环绕。大海给我很多,我给大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