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國防軍?緬甸軍政府如何養成濫殺百姓的「死忠士兵」

「军队滥杀无辜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图为2007年缅甸反军政府示威,日本摄影记者长井健司(左),被缅甸军队恶意开枪射杀的倒地瞬间——当时缅甸军政府辩称长井只是运气不好、被流弹打中,但根据目击影片的证据,长井是被缅甸士兵故意瞄准开火。时过境迁,重新政变夺权却始终不认错的军政府,在2021年4月逮捕了日本独立记者北角裕树,再一次的捕抓记者、引发国际谴责。 图/路透社

「军队命令你开枪,但士兵有权力把枪口擡高一厘米。」

「缅甸军队,难道都只有恶人吗?」缅甸国防军自2月1日夺权、政变以来,与民众的冲突愈发激烈。这当中的「激烈」已在政变不久后迅速升级为流血的死亡冲突,军方多次被目击、被拍摄到以实弹扫射示威者和手无寸铁的民众;在夜晚宵禁期间,在大街上拳打脚踢路经的民众,同时也在少数民族地区采取以激烈手段,焚烧当地人的房子。军方种种恶劣暴行受到国际谴责,然而让外界质疑、悲愤不已的关键也在于:当受害者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无辜者在乱枪扫射后倒下之际,军人难道都没有闪过一丝动摇的念头吗?恶行的背后,这些军人的思考与面对的处竟又是什么?

截至目前为止,缅甸至少有100位军警死亡(未有完整统计),而根据缅甸援助政治犯协会(AAPP)统计,至少737位平民死亡、3,229人被捕。但也有消息透露,军方在杀害后会直接「消失遗体」,因此实际死亡数字可能更高。

其实在政变一个月后的3月初,就有「抗命」的军警逃亡到印度。促使他们逃跑的一致原因是:他们不愿服从军方命令,对示威者开枪。其中一位接受《BBC》采访的逃亡警察Htut说,「军方命令我们以五人为小组开枪射击、我知道也有人被痛打,让我彻夜难眠。」Htut透露他是当时唯一一位从警察局逃走的人,他骑着机车经过一座又一座的村庄,最后才顺利逃往抵达印度边境。

在缅甸庞大的军方体系底下,他们是良心受到谴责而逃离体制的一群;但选择忠诚于军方、继续留在体制内的另一群军警,他们又是怎么想的?而他们的家人又面临什么处境?

从2月1日政变至今,绝大多数的缅甸军队仍忠于最高司令敏昂莱将军,丝毫没有透露出对于示威民众的那怕只有一丁点理解与同情? 图/法新社

▌体制内外,价值观的巨大分歧

一名也在3月逃跑的缅甸军方上尉Tun Myat Aung,目前正四处藏匿中。他接受《纽约时报》访问时表示,自己深爱着缅甸国防军,但如果要他在「国防军」和「国家」中择一,那永远会是选择国家。他也是这么告诉自己所领导的第77轻步兵师(这个师拥有过去残忍镇压其他缅甸少数族群的纪录)。对Tun Myat Aung而言,加入国防军是为了守护国家,而非对付缅甸人民。

「大多数的士兵都被洗脑了。」Tun Myat Aung表示,军队在缅甸自成一个体系,拥有自己的企业、银行、医院和学校等,士兵们的生活与外界隔绝,包括日常的起居、社交生活和工作等等。除了上司不断监视他们的军营和社群媒体,平行的世界、疏离的社交生活也让士兵们难以与民众接触沟通,导致他们几乎只能接受军队喂养的想法,进而形塑了军方想要「培养」的价值观:

示威者都是罪犯;身为国家的守护者,军方正在保护缅甸免受外国势力干扰。

另一位投书到《Tea Circle》的缅甸示威者Rio(匿名),其父亲是缅甸国防军里的上尉,他在投书里诉说与父亲的巨大分歧。Rio认为若要解决缅甸的问题,缅甸国防军就必须撤离,但上尉父亲认为「军队才是缅甸的救世主」。

在政变之前,尽管立场与价值观不同,Rio还是有机会与父亲、父亲的同事们(多为上尉和少校)、乃至于其他士兵们交流。政变之后,自己最后一次和父亲对话是发生在3月26日。这一天也就是缅甸军人节的前一天,军方在27日血腥镇压至少90位示威者。父子对话最后是以争执、不愉快收场。

缅甸军人坚信,「示威者都是罪犯;身为国家的守护者,军方正在保护缅甸免受外国势力干扰。」 图/欧新社

从过去多次交流的经验里,Rio从这些军官士兵们的谈话中了解到他们的政治立场,也提供了另一角度解释军方为何会视示威者为「罪犯」。

Rio表示:大部分的军人对缅甸的政治和宗教议题理解相当狭隘,这些理解皆源自于反翁山苏姬(ASSK)、反全民盟以及佛教民族主义的基础之上。对这些士兵而言,他们认为翁山苏姬并非真正的民选领袖,而是一位效忠于外国、和外国人结婚,且效力於穆斯林和罗兴亚族的人选。而由军方支持的联盟团结与发展党(USDP)及相关单位,过去也持续在宣传散播类似的想法和仇恨言论。

长年宣传的效果之下,军方将所有示威者都视为翁山苏姬——一个效忠于外国人的领袖——的支持者,他们更难以理解示威者呼吁释放翁山苏姬的诉求。Rio悲观预言,这些士兵对当前局势、示威者的错误理解,只会继续加深与人民和示威者的分歧,残忍的血腥镇压也只会随之加剧。

和Rio的处境大致相似,32岁的May是一名士兵的妻子。她在接受《华盛顿邮报》访问时表示,「士兵们认为军队是对的,他们认为这场政变会在一年后结束。」政变以来,她一直游走在军队和示威者之间的钢索上,她瞒着丈夫,偷偷靠着不稳定的网路纪录街头抗议活动,同时还发送救助金给街头罢工的示威者、以及逃离部队的警察。其他士兵的妻子们纷纷警告May,她的行为会让自己和丈夫陷入危险当中。

「许多士兵的另一半们也都认为军方是对的。就算不赞同,她们也会太害怕而不敢表态。」不畏言的May认为,整个军方体制都需要改革。

「军政府对士兵们不断灌输针对翁山苏姬的敌意...对这些士兵而言,翁山苏姬并非真正的民选领袖,而是一位效忠于外国、和外国人结婚,且效力於穆斯林和罗兴亚族的人选。」图为2012年美国欧巴马破冰访问缅甸,与甫被解除软禁的翁山苏姬吻颊致意。 图/法新社

当受害者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无辜者在乱枪扫射后倒下之际,为什么缅甸军人都没有闪过一丝动摇?」 图/路透社

早在2009年,一位缅甸作者Saw Tun在《伊洛瓦底》里提及:军政府养成的军人们,普遍认为一般百姓和其他公务员的生活「相对轻松且缺乏纪律」。于是相比起努力服务、为国家牺牲的军队,这些怠惰的人民和公务员,并没有努力发展国家,导致缅甸落后于其他国家。由此延伸,Saw Tun认为这进一步对士兵们造成的效果是:基于自己的牺牲和努力,他们值得拥有行使国家政权的唯一权利(sole right)。所以在士兵们眼里,和平的示威者就像是懒惰的机会主义者——「这些人要求权利,却又毫不努力。」

Saw Tun的说法也印证了上述《纽约时报》的报导,被高度灌输军事思维的官员是与人民隔绝开来的,他们对人民的困境确实一无所知。即便被任命为文职官员,这些官员也不会与民众往来,因为军队训练里就告诉他们:

「...不能与人民过分亲密。」

相同的逻辑在此次政变中依然适用。这样的价值观多年来之所以难以撼动,不仅是因为士兵们长年接受有组织、有计划的思维训练以及隔离生活,这或许也和他们切身的生命经验有关。某种程度上,若否定自己的价值观,即否定自己过去在军队里的一切。

「我的父亲当了30年的士兵,他的思考方式几乎都受到缅甸国防军的影响。他认为没有其他领导人和机构,能比缅甸国防军更好。」对Rio而言,「军人的儿子」和「示威者」的双重身份让他身陷危险,在他最后和父亲的通话中,他仍希望父亲可以了解缅甸国防军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然而,他也悲观坦言:「如果我因为抗议军政府而牺牲,尽管所有缅甸人都将为之鼓掌;但作为父亲,他应该很难为我感到骄傲吧。」

「军人的文化更为刚勇优秀...所以不能与人民过分亲密。」 图/路透社

▌军人家属,也该受到谴责吗?

Rio与May的例子赤裸裸地反映了身为军方家人的矛盾与复杂情绪。现实是,不论支持或反对这场政变,军方的家人们都将无可避免地卷进风波里。

首当其冲的是军方总司令敏昂莱的孩子,美国在3月中旬宣布将制裁敏昂莱的子女以及其旗下6家企业。不仅如此,敏昂莱的孙子就读的国际学校,还收到其他学生家长的投诉信,要求校方将他开除。家长们施压校方,如果继续允许让敏昂莱的孙子上课,那么其他学生将全部退课以示抗议。校方并没有正面回应家长的要求,但宣布将暂停所有课程。

事件也延烧到缅甸的大学校园内。缅甸多所大学的学生会宣布驱逐军方的子女;有些校友团体也表示不会再邀请军方子女参加活动。面对来自社交平台、现实生活的孤立与各方攻击,有些军方家属也被逼得出来求情。一名缅甸退休高级军官Htin Zaw Win的妻子在看到自己的女儿被「网路肉搜」后,在社交媒体上恳求:

事实上,这名母亲口中的「社会惩罚」正如火如荼地在社群平台上展开。政变以来,一些示威者发起线上运动谴责军方的同伙和家人,尤其集中火力谴责目前居住在国外、享受民主自由的军人亲属们。示威者认为透过对军方家人实施社会惩罚,有助于施压军方、进而扭转形势。示威者们还另外创建了一个网站「socialpunishment.com」,按照「菁英」至「最低」等级,详细列出约190位军方官员和其家属们的个人资料,包括名字、现居地点以及与军方的相关讯息等。

敏昂莱一家三代。美国在3月中旬宣布将制裁敏昂莱的子女以及其旗下6家企业。不仅如此,敏昂莱的孙子就读的国际学校,还收到其他学生家长的投诉信,要求校方将他开除。 图/敏昂莱官网

缅甸留日生Nan Lin Lae Oo是军方中将Kyaw Swar Lin的女儿,其父亲被指控下令士兵在曼德勒向示威者开枪,造成多人死亡。相关消息传出后,许多缅甸人和留日生因此去信要求日本政府取消Nan Lin Lae Oo的签证,也有人将印有其照片的海报张贴在东京东洋大学校园,并且要求校方开除她。此外,在东京的缅甸学生们也宣布,断绝所有与Nan Lin Lae Oo的联系。

结果一位留日生Khaing Zaw Thwin就表示,自己反过来收到Nan Lin Lae Oo的威胁,「她告诉我们,如果你还关心在缅甸的家人的安全,所有人就闭上嘴。她还是人吗?如果我是她,我会以自己是一个杀人犯的女儿为耻。」但选择以这样的方式来「惩罚」军方的家人,Khaing Zaw Thwin也有过挣扎:

然而这要进一步追问的难题也是:军人家属就必然得受到惩罚吗?即便是,又该如何拿捏「社会惩罚」和「霸凌」之间的尺度?

4月11日,东京街头的缅甸反政变示威。在群众的口号中,除了针对缅甸军政府、以及其最大靠山中国的谴责外,悲愤的缅甸侨民们也呼吁联合国应正面行动,履行「保护责任」(Right To Protect,R2P),出手阻止军队血腥镇压的暴行。 图/欧新社

军人家属就必然得受到惩罚吗?即便是,又该如何拿捏「社会惩罚」和「霸凌」之间的尺度?...又或者说,当缅甸军人们仍无情执行着民间杀戮之际,作为被迫害者的缅甸人民,究竟又该顾忌多少道德正义? 图/欧新社

「这是人们拥有的极少武器之一。」在澳洲当医生的缅甸人Bryan Tun认为,这种网路运动是一种有效的抵抗。Bryan Tun的父亲是缅甸商务部长,他向《路透社》表示,尽管自己的名字并未被列在「socialpunishment.com」网站上、且他过去也是翁山苏姬的支持者,但仍免不了被肉搜公审。尽管如此,他依然认为相比起军方的真枪实弹,这种抗争手段是人民能有效对抗的工具。

《Frontier Myanmar》分析,这些「社会惩罚」非常有效,它不仅促使被「盯上」的人士关闭脸书保持低调;同时这也让部分与军队有连结的名人——不管是出于其信念,或是因为为了保护自己的形象、维持粉丝的流量等——奋力谴责政变。例如缅甸国防部前军官的网红女儿Nay Chi Oo就公开支持和捐款「公民不合作运动」,她也在脸书上向父亲道歉,请求父亲谅解其立场。

「『社会惩罚』是手无寸铁的人民的工具。我们不是在谴责性别、宗教或族群,而是谴责侵犯人权的行为。」对于支持以「社会惩罚」作为抗争手段的示威者而言,他们清楚知道这场「社会惩罚」存在道德伦理上的争议,尤其这也是公然侵犯隐私的行为。

其中一位支持者告诉《泰国公共电视台》,他承认在这过程中必然会犯错,但认为这些错误是无可避免的:「我知道有些人会被公审,不是因为此次的『社会惩罚』,而是来自其他人的私人怨恨。我有认识军警的孩子,他们的行动胜于雄辩,他们很努力抗议政变。然而有些人却只会假装在社交媒体上抗议政变,实际上却什么都不做...但正义是一视同仁的,历史将会成为这些人的法官。」

「但正义是一视同仁的,历史将会成为这些人的法官。」图为华府街头的缅甸侨民,为了声援反政变行动,上演的街头行动剧。 图/路透社

▌军队是否有可能分裂?

政变即将迈入第三个月,随着不同程度的镇压力道,军方内部是否有可能出现分歧,进而分裂?

军方或许存在分歧的声音,但若大规模的分裂并非易事,尤其军方已经建立起由上而下、环环相扣的庞大体系,以及行之有年的思维训练和隔离生活。因此,高级军官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现有的权力和金钱资源;而低阶士兵即便无法享有同等资源,甚至受到上级恶劣对待,但为了继续保住现有位置,依然会选择服从。

即便如今难以撼动整个军方体制,但可能已出现慢慢松动的冰山一角——有的军官、警察逃离了体制,说出真相;而有些正以自己的方式支持者民主运动,就如Rio和May一样。「缅甸军队,难道都只有恶人吗?」答案不尽然是如此。但或许值得进一步思考的也是:缅甸军方体制是否真的只是「恶人」的培养皿?而恶人的「恶」又是绝对的吗?

没人能预测这场政变将在何时、以什么方式落幕。但对缅甸示威者最终极的诉求,求的即是能将军政府,从缅甸连根拔起。

「你还记得长井健司之死吗?」缅甸军政府在2007年射杀日本记者长井健司后,他的日本记者同行组成了互助团体,向缅甸抗议讨回公道,并要求归还长井被军方没收的相机。事发之后,虽然时任首相福田康夫表达严厉谴责,但并没有实质更强硬的施压;日本警视厅协力调查的结果,认定是遭到缅甸军警的主动刻意射杀,但后续的法律与政治责任,最终不了了之,只余长井的家属和同僚好友们每年的忌日怀念。 图/路透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