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置之死地

早雀啼鸣时候, 肃穆庄严的未央宫宣室里传来激烈的谏议。

细听之——

“陛下,您早已弱冠,立后一事不可再拖啊, 此乃关乎国体之大事也……”

立后之言大臣们时时刻刻都在提, 以往皇帝总是让人以“蛮夷来犯我边境”这消息挡回去, 可今日帮子大臣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不管说什么都无动于衷, 只一心求立后。个个都是学富五车的老臣,援引史上皇帝立后年龄,还说什么“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

大庸朝以孝治天下,这不孝的名头扣下, 即便是一国之君也无可奈何。

宰相注意到皇帝脸上有松动, 这才上前一步, 道:“陛下,臣有言。太后今日宴请诸位大臣家闺秀们, 您不妨一道过去见一见。”

皇帝虽笑着,但那表情无端地让宰相觉得冷。他低下了头……

在皇帝被立后一事缠住时刻,夏府却经历着难以想象的变故。

带刀守卫高喝:“上头有旨,捉拿夏雪、参商二人归案,如有阻拦者, 可先斩后奏!”说完便恶相毕露, 操刀群起而攻之。

而夏雪被木叔和诸位奴仆护在身后, 一边移动着与长公主聚拢过去。

长公主好不容易抓到夏雪的手, 喘着气道:“这伙人看着不像城守, 野路子倒像是江湖人士。你府上如今还有多少侍卫和羽林军?”

夏雪低声道:“侍卫加上羽林军不到百人,原本陛下留这些人来是为了防御单独前来行刺的, 哪会想到竟然有人如此大手笔,青天白日就请了一江湖的人来我府上闹事!”她目光凌厉,扫了前面盲目砍杀屠戮的贼人一眼,“表姐,您先进屋,既然他们要捉拿我,想必不会当场格杀。您在这里反而不安全……”

见长公主不愿走,夏雪退了她一把,一边喝道:“木叔,还不快带她走!”

说完,木叔就拖着长公主在人掩护下退到了屋子里。

在进屋之前,长公主担忧地望着夏雪,道:“妹子,要小心啊!”

好似在一刹那之间,鲜血染红了桃李树,溅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夏府这边不乏宫中侍卫,可来人用刀狠毒,一个个都是不要命地砍杀,根本说不上套路,而就是这种最让人恐惧。

这样下去不行啊,夏雪拨开了身前护着的奴仆,高声道:“夏雪在此,都放下武器,我跟你们走!”

声出那一刻,一人从长廊处飞掠过来一下子护到她身前,道:“景异来迟,恕罪。”

说完,他转身朝那伙人看去:“我在宫中当侍卫已有些年头,怎么没见过诸位?可不知道诸位都是哪个营的?哪位将军手下?今日又是奉谁的命前来夏府抓人?”

那些人爆出笑声:“你怕是没命知道了,兄弟们,上!”

只见景异迅速组织侍卫们摆出迎敌阵型。

夏雪忽然想起前几日的夜里楚阡陌带着人来攻击夏府,当时她说:自然还要测试一下你这府上的防御能力。

原以为那话不过玩笑,如今见到这场面,夏雪惊出了一身冷汗。那一夜楚阡陌的人不过是先行军,摸透了夏府的防御能力后才有今日这一发……有人是要将她置之死地!

这个人呼之欲出——

太后!

难怪楚阡陌说太后的手段比她们想象得更厉害更恐怖。

可是太后虽然历来不喜欢夏雪,却从没像现在这样痛下杀手过,是什么让她突然之间无所不用其极地行杀戮之事?

夏雪忽然拉过身边一侍卫,压低声音道:“带几个人去后院,护住参商!千万不要让他有事!”

想来对太后来说最大的威胁是那个死而复生的冀王爷吧!

有景异在,这里稍能抵抗,可是参商那里呢?真担心若这只是一招声东击西,他是否已经遇害?

正想着,忽然视野中出现一道手持盾牌、头戴羽翎的二郎们,为首的是……参商!

他身着首领服饰,银甲穿在胸前,面如刀削,霜冷的神情一出现便让人心中一栗。

他遥遥地冲夏雪点头,目光柔和,此刻无声却好似他已经说了无数的话。

片刻之后,他已同景异并肩联手。

只听得他在包围圈中吼道:“把姑娘和老人都带进去,这里是男人的战场,谁敢伤他们半分,我定砍了他!”话音刚落,他的剑就刺入一正欲伤害女眷的贼人。

夏雪身边有羽林军聚拢过来,有人低声道:“主子,首领要您同长公主一起,您不在,他和景侍卫长也好放开手脚。”

夏雪遥遥地望了他们一眼,咬牙道:“先把其他女眷带进去,屏风后面有密室,里头有干粮和水,让他们在里面静候,一会就没事了!”

羽林郎犹豫着:“可是您才是他们的目标……”

夏雪推他:“这是命令!你是陛下派来守我夏府的,夏府女眷如今就交到你手里,要是敢让她们伤一毫一毛,我要你的命!”说完,她声音软了下来,道,“快去,他们只是要捉拿我,却要拿你们开刀啊,先带她们走……我随后就来。”

羽林郎艰难地颔首:“好。”说完就逐个护着女眷后退……

看着女子老人们慢慢转移,而庭前有参商和景异二人,也形成势均力敌的局面,夏雪从不远处的地上举了一把剑在手,帮着侍卫们一起抗敌。

从小到大,萧余经常在窗外习武,她兴之所至也会跟着比划两下,如今也没想到就是这三两下有一日会成为她保护自己的倚仗。

参商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面带愠色:“胡闹!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夏雪聚精会神地注意着刺来的剑,挡开、虎口发麻,却笑了起来:“他们的目标是我们,若是我也跟着去了,包括长公主在内的所有人都会被我拖累。只有我还在这,她们在里头才安全……”

参商恼怒却无从说起,只一把将她拉到身后:“跟着我。”

夏雪有片刻的恍惚,每次她闯祸,冀王爷也总是冷着脸说“跟着我”,他当时也不过比夏雪大五六岁,可那背部却好似山一般伟岸可靠。他是兄长,是爹的忘年好友,有时候他却更像是他们这群小孩的长辈……

夏雪应了声“好”,就紧紧地跟在参商后面,看他厮杀出一条血路,将战局一直往府门口拉去,景异在旁边为他们护道。

有血溅到夏雪脸上,她看不清到底是谁的血,模糊了她的视线,模糊中她看到了一团火光,直冲着夏府檐顶飞去。

她听到有人在高声下令:“放火箭,烧!”

更多的火种捆绑在箭上飞入夏府,这偌大的府邸里四处都燃起了火光,映出夏雪一脸的冷。

她挣开所有人,直冲着灵堂方向跑去,那里躺着她父亲!

火光霎那间染红了夏府头顶的天,焦灼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漫长一路,夏雪的身后是漫天的箭矢,还有汹涌而来贼人,而身前是汹汹而来的火势……

一簇火团窜入灵堂门楣,她的心直直地往下坠。脚下一崴,痛感全无。她从地上爬起来,连冲带撞地开了灵堂的门。

火舌在门外叫嚣,好似要一拥而入。而灵堂内,身着素衣的夏郭氏回过头,在看到夏雪时候,脸上的防备一下子绽放成笑。

她柔柔道:“好孩子,你爹没事。”

夏雪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刻,一支箭穿破窗棂刺入……正冲着夏郭氏身后的案台!

那一刻,几乎是本能的,她冲了过去。

耳边太过嘈杂,眼前是即将陷入火海的灵堂,她那已逝的父亲,还有誓死守护灵牌的母亲,还有夏府众人……他们的脸全数在夏雪脑中闪现。

漫天的心痛伴随着痛入骨髓的恨一道出现。今日之祸,深深地刻在了她灵魂深处,让她不再是那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利箭入体,痛意抵不过心里的恨。她听见母亲在哭,她听见门口金石相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