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星河里斑斓的光影,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
星河两岸,一双双一对对的有情人放过了灯,都互相握着手, 悄悄地说着爱语, 立下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誓言。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这样的事情过于虚幻, 薛九九此时并不想去思考那遥远的未来。她握着小六的手, 他的手很大,让人觉得安心。现在,她只想享受此刻。
此时的星河岸边, 有的也不仅仅是幸福的有情人。在这些人之中,还有一个孤独的影子躲在角落里, 皱着眉看那幸福的人群。
幸福这个词, 和薛十娘是没有关系的。
你有听说过一柄剑能感觉到幸福的吗?就算她能, 也没有任何人能让她感觉到幸福。她是作为“剑”存在的,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感受。
她已经在云城附近蹉跎了不少时光, 那帮钦天监的老头子测算出来的异宝始终没有出现在人世。她多方搜寻和打听,可是只找到了几件兵器和古董而已。
这些东西在平常人看来,恐怕都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珍宝,不过在薛十娘本来就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又跟随着秦玦长大, 奇珍异宝也见过不少。在她看来, 这些东西再稀有, 也不过是人工所制造的而已。并非上天所赐, 实在称不上什么“异宝”。
薛十娘派了一个信差, 将她寻到的几样物件送去给帝王,附上信函, 只说是上天赐予的异宝难寻,只怕她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去。如今只找到这些人间的奇珍,献给帝王赏玩。
这一日她送走了信差,又在城外四处转了半日,回城时天色已晚,路过星河岸边,看见这样的景象,才恍然记起,今日恰是七夕。
星河夜,满河的灯火仿佛星光,这样的美景简直不像是人间所能有的。别人看了这星河夜美不胜收的胜景,往往要目眩神迷,心旌摇荡。然而薛十娘看着这样的景色,却并不觉得愉悦。
这样的节日是属于别人的,她只是一个过客。
尽管如此,她还是买了一盏河灯,点着上面的蜡烛,把它放进河水里。她目送着那盏河灯轻轻飘走,期待它飘到远方,可是不知怎的,灯只飘了两三丈远,忽然晃了一下,竟是沉下去了。
看着那灯火熄灭,薛十娘咬了咬唇。
这恐怕不是一个好兆头呢。
她从河岸边离开,穿过人群,尽量目不斜视,避免看到有情人幸福的样子,也尽量不去看那满河灯火。然而无意间,她看到了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让她停住了脚步。
啊呀啊呀,想不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还能碰见认识的人呢……该说是我运气太好了呢?还是他们的运气太差了呢?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
姐姐……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尽管身在边陲地方,薛十娘并没有断了与京中的联系。因此,她也早就听说了自己的姐姐并没有入宫。京中的传闻说先丞相家中的那个女子无福,在今上下旨之后染了急病,只是一夜的工夫就病死了。
那些不过是市井小民在街头巷尾的杂谈,薛十娘却知道,她的那位姐姐其实尚在人世。之前今上派人送了密旨来,只说若是遇到了萧家义女萧如云,务必要将其生擒回去,她的身边若还有别的什么人,格杀勿论。
薛十娘细细打量眼前那两人,虽然只是个背影,她却确信那定是自家姐姐无疑。至于她身边那人的模样,薛十娘只觉得有些眼熟,却不记清楚到底是什么人了。
虽是看见了九九,薛十娘也并未轻举妄动。
她才不会把薛九九活生生地送到今上的面前呢!
不过她也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她走了。
薛十娘屏息凝神,悄悄跟在了他们两人身后。她那姐姐虽然不会武功,身边的那人却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她要跟踪他们两人,需要万分小心才能不被发现。
却见两人耳鬓厮磨,十分亲密。薛十娘不觉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难怪今上下了这样的令,原来他们两个是私奔出来的。只是……这样的女子,今上还要怜惜,未免有些太过仁慈了。
薛十娘一边想着,一边远远跟着,却不知自己其实早就已经被发现了。
在她前面,小六一边走着,一边凑到九九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声:
“后面有人跟踪。”
九九一惊,就想回头去看,小六却伸手挡住了她:
“别回头。一直往前走,那人功夫不如我,你不要怕。”
小六的手指碰到九九的脸颊,热热的,九九安心了。
十娘却不知自己早已被发觉,还以为他们两人在说情话,心中又升起一股厌恶。
她看着他们两个进了客栈,等了一阵子,估计他们上了楼,便进去打听:
“店家,方才进来那两个人是我的友人,他们住的是哪间房?”
那店小二是个伶俐的,见她神情不对,便不肯轻易说出来,只道:
“方才进来了好几位客人,小人一时眼花,着实没看清到底是谁。”
十娘有些不耐烦,把手中宝剑往柜上一拍,又从身上摸出一两银子丢给了小二:
“这可够了?”
店小二见了宝剑,才知这女子决不是好相与的,连忙满脸堆笑,悄悄藏起银子,说了房间牌号。十娘嗯了一声,又道:
“那间房隔壁可有空房?”
“有有!自然是有!”店小二连忙把薛十娘引到了楼上,让她住下了。
店小二走了,薛十娘躺到了床上。
这一整天下来,她其实也有些累了。原本准备回驿馆好好睡一觉,如今发现了他们两个的行踪,她倒是又没法睡了。
按理说,她本来是奉命到这里来寻找异宝了。见了这般逃犯,本来不必理睬,只需要给负责追捕他们两人的人传个信就是了,可是十娘却不愿意这样。
她到底想要做些什么,此时她自己也不十分清楚。
她只知道,她不想看着九九过的那么快活。她眷恋今上,今上却把她派到这荒芜的地方找什么不知道在哪里的“异宝”。凭什么她薛九九却可以和有情人一道风流快活?
她不甘心。
此时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养神,同时却听着隔壁房里的动静。
夜深了,本来喧闹的客栈里也渐渐清静下来。隔壁的人没有一点动静,十娘想着,大概是都睡熟了吧。
她正想着要不要也稍微睡上一会儿,突觉颈子上一凉。
一把明晃晃的短剑架在了她颈上。男子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你是何人?为何跟着我们?”
十娘睁开了眼睛。
借着月色,她看清了男人的面容。之前见到这人的背影,就觉得熟悉,此时看清了容貌,果然是她认得的,她不觉脱口而出:
“程六?!”
对于这个程六,十娘并不特别了解。仅仅两人当初同在秦玦麾下的时候,曾经见过而已。薛十娘知道,他替今上做完了大事之后就逃走了,却想不到原来他在这里。
十娘暗恨,若是之前早发现薛九九身边的人是这个程六,她跟过来的时候,本来应该更小心一点的。须知程六身为刺客,最是警醒不过,若想要跟踪他而不被发现,可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发觉对方竟然认得自己,小六仔细打量起那女人来。
这张脸他曾经在秦玦那里见过,却没有太过在意。此时细看才发觉,这个女子的容貌与九九竟有几分相似。小六瞬间意识到了这女子的身份:
“你是……薛十娘?”
十娘虽然认出小六,却没有想到他竟是知道自己。当即也不隐瞒,只说:
“我便是薛十娘,阁下有什么见教。”
听见那女人承认自己是薛十娘,小六倒有些手足无措。
原本他想着,跟来的人八成是秦玦的鹰犬,为了避免她回去报信,倒是一剑杀了干净。左右他和九九明天就要回去了,再发生些什么事也与他们无关。然而看着这张与九九相像的脸,小六到底有些踌躇了。
他知道她与九九之间的事情。知道她因为喜欢秦玦而暗恨九九,可是她到底是九九的妹妹,若要他杀九九的妹妹,他还真的下不了手。
薛十娘看出了小六的踌躇,她深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即拔出了手中宝剑,剑锋碰到小六的短剑,发出“铮”的一声响,薛十娘一跃而起,格开了小六的剑。小六一向走的是轻灵的路子,不及十娘力大,竟是被逼得后退了两步。
只听着十娘冷笑一声:
“怎么?在考虑要不要杀我吗?如今到底谁杀谁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