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日头已经落入西山之后,家家户户燃起油灯,开始洗菜做饭。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镇子,到了第三排的第七个院子,推门便走了进去。
“爹,你怎么还提着它啊,没埋掉?”
一进院子,正在修整熔炉的刘铁匠瞬间变了脸。
死婴留在家中超过一日便要被视为不祥,严重的会让全家连续十年不顺。
最近死的婴儿都是不过半日就埋了,自己的亲爹明明是最懂这些事的,怎么却触犯了禁忌?
没等老翁回话,辰风迈步进了院门,眼神在其中四下打量。
刘铁匠见状一愣,张开的嘴又忽然闭了起来。
“刘大哥,我是过路书生,见天色已晚,前来借宿。”
如此国风,自然也让大河百姓对于书生十分敬重,若有书生借宿十有八九不会拒绝。
可是莲蓉镇今时不同往日,实在鲜有余力招待客人。
“爹,今晚青山观的仙师要开坛驱邪,你怎么能随便领人进来?”
老翁十分委屈:“他刚刚说的可不是借宿,就是来讨碗水啊。”
刘铁匠叹了口气,赶紧上前:“老弟,不是老兄我不愿意招待你,只是镇上最近发生了大事,实在不方便留客。”
“我知道,是长命锁的事情?”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也就不瞒你,今晚有仙人做法,提早便要求绝不能有外人在场,不然会吓走神灵的。”
辰风闻声一乐:“什么神明胆子这么小,我一介穷书生竟然能吓走他们?”
话音落下,刘铁匠一愣,反而有些不太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您放心,我只是借宿一晚,明天早上就走,难道这样也不行?”
“这……”
“天太黑了,我若是赶路会被女鬼榨死的。”
“……”
“好吧,可是你得记着,待会儿开坛做法的时候,你一定不要到处乱跑。”
辰风点点头,神识外放,逐渐笼罩了整个小镇。
很奇怪,这镇子上没有任何的灵气波动,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修者的存在。
既然没有修者,那他们说的山上仙人是谁?又如何开坛做法驱妖?
正想着,老翁忽然端着一只比脸盆还大的粗陶碗过来,伸手递给了他。
里面满满一碗水,映着辰风十分抗拒的脸。
“来,后生,喝水。”
“其实也不用这么多......”
“那可不行,老汉我得好好招待你。”老翁露出一口白牙,“喝,使劲儿喝,不够还有!”
“够了够了,谢谢老伯......”
辰风端起大碗,一阵海饮,把整个前襟都给喝湿了,水珠子噼里啪啦坠落了一地。
老翁十分满意,接过大碗朝屋里喊道:“老婆子,辰公子很爱喝,再给来一碗!”
“日了狗了啊……”
辰风打了个饱嗝,一肚子凉水咣当。
酉时刚过,天色暗的很沉很重。
准备参加法会的刘铁匠早早就换好了衣服,直到镇长过来招呼才走出了屋门。
他先是在院子里找到了连续跑了三次茅厕的辰风,千叮咛万嘱咐,直到他点头答应后才放心离开。
等刘铁匠前脚刚跨入长街,莲蓉镇的石牌坊下便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惊的到处一阵鸡飞狗跳。
而高高搭起的法台上则焚起了檀香,弄的整个巷口烟雾缭绕。
随后,三个穿着明黄色道袍,上绣仙鹤腾云纹的中年人趾高气扬地走了过来。
这些人手中握着各种镶嵌宝石的法器,一走动便环佩叮当,气势十足,如同配乐。
“天道苍苍,地履其黄,我有仙法,妖孽震惶!”
“开锣,惊山妖河鬼!”
咣当——
明晃晃的铜锣一顿震颤,传出高昂嘹亮的声响。
应着锣声,小镇的居民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围了上来,无比虔诚地跪在了法台左右,口中不断喊着阿弥陀佛。
他们不懂佛与道区别,只知道那都是向神明表示尊敬的词汇,拿出来用就是了。
三位法师也不管他们喊得是佛经还是唐诗,自顾自地就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风儿轻,月儿明,树叶遮窗棂。”
“妖魔鬼怪快现形,你快现形……”
三人闭眼念咒,整个气质就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不但手舞足蹈,而且摇头晃脑。
如此折腾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领头的山羊胡子忽然从台上蹦了下来,握着桃木剑刷刷舞了一阵,动作潇洒麻利。
小镇居民差点以为自己是在看杂耍,若不是被镇长及时阻止,其中几个年纪小的都准备要拍手叫好了。
更夸张的是后面的那两个,一个戴上了赤红的夜叉面具,一个在额前贴了张黄纸符。
两个人你来我往,伸着手掐来掐去,仿佛中间真的出现了什么东西,正在与二人斗法。
“原来是几个跳大神的?有意思。”
“要不是知道自己穿越了,我肯定以为这是山海关外赵家弟子的二人转专场。”
辰风腾驾于浮云之上,以星光遮掩气息,眼神不断在三人身边流转。
且不说这三个是不是真的有法力,光是他们周身那些遮掩不住的妖气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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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精怪竟然伪装成人间仙师,然后到穷乡僻壤里来替凡人捉妖驱邪?
这还真是和谐世界啊,说出去都能参选感动大乾国十大人物了。
不过这三只妖孽明显不是真的要帮莲蓉镇居民,更像是另有所图。
“闲来无事,找点乐子。”
辰风伸手点落一束星光,悄然洞穿了层云,直接落在了夜叉面具的妖道身上。
只听“嗖”的一声,这妖道的道袍底下忽然露出一只干瘦的尾巴。
“我草,漏了!”
贴符的妖道顿时瞪大了眼,一个猴子捞月,立即替他塞了回去。
夜叉妖道惊魂未定地深呼了口气:“失误失误,吓死我了!”
“你小心点,别让这些人看出来!”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星光散落,贴黄符的妖道只觉得脸上一阵酸麻,竟然露出一副毛脸雷公嘴。
“二哥,出事了,你的脸!”
“很俊俏?”
“露馅了,什么鬼的很俊俏!”
两只妖道顿时间手忙脚乱,好几次差点让人看到。
无奈之下只好掀起一阵大雾,暂时遮挡住了小镇居民的视线。
可没等贴符妖道整好脸皮,夜叉妖道的尾巴就又整根都漏出来了,与此同时,台下舞剑妖道竟然四脚朝地,直接显出了獐子精的原型。
直至此时,三人才恍然大悟,看来周围有高人存在,是在警告他们速速离开!
“大哥,有高人在场,我们被盯上了!”
舞剑妖道面色一变:“看来是出山时少拜了一座山头,惹得前辈震怒,今夜之事就此作罢,赶紧离开!”
闻听此言,夜叉妖道和贴符妖道纷纷点头,立即要借烟尘遁走。
辰风看着这三只邪祟,手中的剑气蠢蠢欲动,似要一击而杀之,但动作中却透露着几分犹豫。
万物有灵,修行不易,他没必要对这三只蠢货赶尽杀绝。
况且他们身上的因果线并不复杂,只是三只修行许久的山怪,因为耐不住寂寞下山,并未害死过人。
他本就不想沾染这个世界的因果,所以看清楚一切之后就更觉得不该多此一举了。
想到这里,辰风挥了挥手,将凝聚殷实的剑气直接散尽在了风中。
可谁知他这边刚刚停手,对面却异变突生,快得让人难以察觉。
铿!
只听一声轻响,狂风顿时大作。
彼时,夜色中有把寒剑呼啸而来,带着浓烈的杀气穿山过林。
三只妖孽未来得及反应,直接就脸色一白,胸口全被这寒剑刺穿,露出一个血淋淋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