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宗族里纵使有不少实权,可是面上的便宜却是讨不到的。()尤其是在那些辈分高的嫡出长辈面前,她就是个太姨娘。不,是连太姨娘都不是。
因为当年她不想顶着一个太姨娘的名分,筹谋着至少让宗族在表面上承认她才是太夫人,刻意阻止了修订族谱时将两个儿子的生母写成“太姨娘李氏”,直到现如今那块儿小小的方寸之地仍然空着。
这也是为何陆氏嚷嚷着叫她“李姨娘”而不是“李太姨娘”的原因,这叫法不同可是有着天差地别。虽然她不甘心成不了太夫人,但太姨娘怎么说也是长了一辈,姨娘?她的丈夫早已作古,她是谁的姨娘?看看眼下许氏宗族的几位姨娘,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正值盛年,再看看她自己,每次经历这样的尴尬,李氏心里头就憋着一把火。
许劲风和陆氏过来,她也懒得搭理,一直推拖着。不想三房这几个人自己设下的圈套反倒是自己钻了,一群蠢货,逼得她不得不现身。结果许嘉晴的事还没处理干净,佛缘阁又出了事。来报信的姑子也说不清楚,她又不得不亲自过来,不来还好,一来一看她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已经有几个家丁、小厮冲上去半扶半扯地控制住了许连平,许连平朝着李氏大喝一声:“老太太,你亲手养大的孙女被人陷害了都不敢管,还想当太夫人?活该你当一辈子的姨娘!”
许连平这话一出,李氏的身形明显一晃,好在多年风浪当中已能处变不惊,她上前几乎使尽全身力气甩了他一巴掌,可还是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许嘉彤抓住这个机会,从铺垫上跪着几步移了过去,双臂一张抱住李氏的腿,哽咽道:“老太太……我……是我自己不小心,大堂兄不小心绊了一跤,撞到我身上,我……刚好靠窗站着,就把我推了出来。都是我不好,害得大堂兄撞破了头。”
“你这个狡猾的小贱人,看我不撕了你嘴……”许连平又要发狠,神色间竟隐隐有些许不同寻常的病态。
这回不等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发话,家丁、小厮已经眼明手快地去捂许连平的嘴,大呼小叫地喊着“公子,您怎么了”、“公子,您少说两句”,湮没了许连平口中含糊不清地污言秽语。
这种异样只是一闪而逝,许嘉彤捕捉到了也没来得及细想,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只有不说许连平的不是,才能更显出她的无辜。
“老太太,大堂兄疯了,他这样说我……”许嘉彤泣不成声地道。
许劲风大怒:“成何体统!我们许家是书香门第,怎么出了这样的子孙。果然是姨娘带大的,半点体统都没有。我许劲风虽然没有飞黄腾达,却也清白一世,这样的不孝子孙,让我百年之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陆氏黑着脸瞪了李氏和许连平一样,心疼地扶起许嘉彤:“好孩子,别哭,别哭,我是看出来了,他们都对你不好,让祖老爷和祖太太为你做主。”
许连平毕竟是两个儿子名下唯一的嫡子,李氏缓过劲儿来,毫不犹豫地决定保下他。她硬着头皮神色歉然地上前道:“连平他前几天就害了疯病,我本来已经禁了他的足,让他修养,没想到他跑了出来,我这就让人送他回去。让祖老爷、祖太太看笑话了,我一定约束下人,将他照顾好。”
“你叫他什么?你要把谁关起来?”许劲风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氏。
李氏没反应过来,陆氏倒是反应过来了,冷笑回视着李氏道:“别的地方就不说了,这祖宅里的风纪是该正一正了。”
“你别生气,前几天还犯头风,犯不着为这种人生气。既然是内宅的事,就交给妾身吧。”陆氏劝了几句,转身面色不善地看着李氏,“虽说连平也算不得正经的嫡出,可是他毕竟是许家的子孙,能唤他名讳的只有他的正经长辈和平辈的兄弟姐妹。你一个姨娘直呼名讳,恐怕还说了这许多年,还不知道错在哪里?你该唤他一声大公子。”
这里此时不仅聚集了佛缘阁的下人和赶来的家丁丫鬟,还有从五云山请来的这一干姑子们,她们平日里经常给富贵人家做法式。这些个人即使当中大多数嘴严不会把今日之事流传出去,也难保就不会有人透露。
众目睽睽、大庭广众之下,陆氏这番话不仅仅是羞辱了李氏,简直是将李氏的脸面踩在了地上,又狠狠地碾了几脚。
李氏心里不舒服,但她毕竟不是冲动的许连平,她强压住火气道:“我主持中馈多年,族中长辈众多,也没有半个人叫我改口,还请祖老爷、祖太太慎言。”
“这中馈也不是只有你一人能主持,把该给的依旧都给到了,旁的人也未必做不到。”许劲风幽幽地开口,老神似的道。
李氏脸色大变,她坐得住这个位子,除了她所出的二子仍然生龙活虎,倚靠得还是用利益拴住族中各人。如今许嘉彤即将回西都,不得不说给了曹氏一个绝好的机会,如果曹氏回来了……她不敢再想。
“祖老爷、祖太太,大公子言行无状,该如何训导,还请二位示下。”李氏不得不道。
许嘉彤这时也收了眼泪,眼睛红红的,事情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她自然高兴。不过她也没想着一步棋下去,就把许连平和李氏将死,此事点到为止,见好就收。若是得寸进尺,恐怕会耽误了对她来说真正重要的事。
“大堂兄只是和我吵了几句,不是什么大事。今日是我守阁的大日子,闺女在祖宅守阁意味着即将出嫁,一辈子就这么一回。祖老爷、祖太太就当是成全我了,就不要再追究了。”许嘉彤收了泪珠子,但眼眶还是红红的,抽抽噎噎地让人看着无尽委屈。
许劲风和陆氏自然知道许嘉彤之前的遭遇,知道她很不容易,此时自然要顾着她。许劲风先开口道:“把四姑娘的贴身丫鬟叫来,给四姑娘收拾收拾。都散了吧,也没什么大事,守阁继续。”
“谢祖老爷、祖太太体谅。”许嘉彤看了李氏一眼,李氏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委屈地瞪了许连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