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洋海域上空。
两道人影相视而笑。
有咳嗽声自下方传来，浪花起伏，端离艰难地从海底飞出，慢悠悠的来到了二人身边。
他脸色苍白，时不时有道道黑气仿佛蚯蚓一样，在他脸庞上钻来钻去。
气息之萎靡，简直让人难以相信是一位金丹修士。
“咳咳……我……谢过青阳子的提醒。若不然，我已陨落在此人偷袭之下了。”端离说道，黑白相间的脸庞上，挂满了感激。
罗尘摆了摆手，笑道：“无妨，你我并肩作战，提醒是应有之意，就是可惜郝野道友了。”
说话之时，他看向钓叟。
钓叟眉头一挑，并指一勾，一缕丝线自他手指飞出，坠入大海深处。
不一会儿，便拉着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飞了出来。
正是郝野的尸体。
其人双目圆瞪，满是不甘，死不瞑目啊！
看着郝野的尸体，三人皆有些沉默。
半晌，还是钓叟将这具尸体连带着对方遗物塞入了储物袋中。
“到底是同行一场，即便是散修，死了也该有埋骨之地。回去之后，我会命人好生将其安葬的。”
罗尘瞥了一眼他动作，郝野身上的储物袋，连带着之前的灵兽袋，飞剑，都被对方毫不客气的收下了。
什么也没做，就收获这般多的好处吗？
然而，钓叟的贪婪，出乎了他的预料。
对方屈指连弾，缕缕丝线当着他们的面不断飞出。
很快，白衣修士的那把漆黑木剑，连带着其储物袋，甚至尸体都被绑上了。
“青阳子？”
罗尘挑了挑眉，松开了扎着白衣修士的混元鼎锁链，任由钓叟将所有战利品收入囊中。
他没有任何反抗，但端离见状却有些气愤。
“钓叟大人，此人可是我们辛辛苦苦才击杀的，青阳子居功至伟，你怎能……”
钓叟哈哈一笑，也不理会他的气愤。
“见谅，这是万仙会的规矩，初次考核任务就是这般。等以后，你们以猎妖人身份接其他任务，所得战利品，便可以仍由你们自己做主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那几个储物袋。
“这些东西，也不是老夫贪下。后面会上交猎妖司，在筛选后贡献出来，让所有猎妖人兑换。”
“你们乃是当事人，自有优先挑选的权力，我到时候会通知你们的。”
如此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任谁也挑不出破绽来。
罗尘什么也没说。
端离自然也不好再多嘴。
不过，端离在短暂沉默后，也试探性的说道：“此次考核任务，我算失败了吧，为何后面也算我一份？”
钓叟捋了捋灰白胡须，“谁说你失败了？”
“可……”端离看了一眼罗尘，对方依旧不为所动。
钓叟解释道：“这一次考核任务，乃是三人同时接下的，只要成功了，便是三人一起的功劳。具体的评比，将会由老夫这位监察官来审核。”
“青阳子毋庸置疑，直接晋升四星猎妖人。”
“端离道友嘛，虽然未占据主功，却也出力不少。后面等我把蜃影珠拿回去后，由猎妖司其他长老观看一二，自也会给你一个合适的猎妖人星级。几星不好说，但怎么也会有个名份的。”
说话之际，他展示了一下手上的一颗圆珠。
蜃影珠，北海的一种特殊法宝，可以储存影像。
其原理，脱胎于水镜术，照壁留影等法术法器，却又更上一层楼。
罗尘看着那蜃影珠，眉头下意识皱了下。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钓叟宽慰了一句，“放心，此间影像，猎妖司不会外泄的，伱们的战斗手段，也会尽可能得到保密。”
罗尘眉头纾解了三分，却依旧半信半疑。
钓叟也不可能跟他多加保证，既然参加了考核任务，一些隐形的规则也是要遵守的。
倒是端离，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我们还有事吗，不如先回去，我这伤势急需调养。”
钓叟环顾四周，“走倒是可以随时走，不过得等青阳子收手才行。”
说到这里，他收起笑意看向罗尘。
“够了吧？”
端离一愣，目光落在海面上，那些互相争斗厮杀的鬼魂身上。
在没有了主人操控后，白衣修士的炼魂幡便成了无主之物，偏偏他之前将其中所有鬼魂都用来布置了黑域。
此刻黑域被破，巨大的奇怪鬼王也恢复了原样，试图逃离这片区域。
可偏偏，被其他鬼王疯狂围攻，不时从它身上啃下一块魂体来。
显然，那些围攻的鬼王，就是出自罗尘之手！
罗尘嗯了一声，掐诀召回他的那杆万魂幡。
一番大战后，万魂幡不仅没有折损，反而其中鬼气还充盈了不少。
尤其，那尊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奇怪鬼王，也被一众妖蟹鬼王给生生擒了进去！
“谢过钓叟大人。”
钓叟笑了笑，将白衣修士残破的万魂幡收了回来。
“无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炼魂幡的主幡还在，我就可以拿回去交差，至于其中还剩下多少魂魄？一场死了两位金丹修士的大战，有些损耗是情理之中的。”
“走吧！”
他随手一挥，一架飞舟浮现在脚下。
对着端离努了努嘴。
后者先是一愣，随后露出感激之色，主动跳了上去。
显然，这是钓叟在刻意照顾他的伤势，不然压根用不着飞舟代步。
罗尘也上了飞舟。
只是离开之前，回首望了一眼这片历经大战，波澜仍未停歇的海域。
一位化神圣地中的天之骄子，一位草莽之中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晋升金丹的散修，就这般陨落了。
无声无息，无人传颂。
随着钓叟安置好灵石，注入法力，飞舟化作一道流光，载着三人朝着万仙会在屈洋海域的据点飞去。
……
屈洋岛，便是据点的名字。
四人去，三人回。
肖不桓亲自出岛迎接。
对于郝野的陨落，他虽有些讶异，却并不意外。
当下，便要命人准备启动传送阵。
不过，钓叟却是阻止了对方的动作。
“端离道友受了重伤，并不适合强行传送，在这休养半个月，先把伤势稳固住，再走不迟。”
端离感激的看了一眼钓叟，随后对肖不桓说道：“麻烦了。”
肖不桓摆了摆手，“无妨。”
然而这样一来，他对罗尘就更加好奇了。
三个金丹修士参加考核任务，死了一个，重伤一个，偏偏青阳子毫发无损，可见对方能为。
结交之心，油然而生。
“青阳子道友难得出海一次，以后说不定也要接这边的镇守任务，不妨由肖某带着游历一番，先熟悉熟悉环境？”
罗尘嘴角微扬，“既如此，那便叨扰了。”
……
就这般，罗尘他们暂时在屈洋岛住了下来。
端离养伤，闭门不出。
钓叟时而出海，据说他除了监察任务之外，还另有要事，只说了一句半月后必然回来。
罗尘则是在肖不桓的招待下，难得过起了悠闲日子。
“三洋防线，各有特殊之处。流洋海域，暗流涌动，强如妖兽之躯也难以跨海横渡，极易迷失方向，乃是天然的壁垒。我们这屈洋防线，也有优势，那便是层出不穷的暗礁，遍布整片海域。”
“万仙会请了神元城的阵道高手，于此地布下了罗天大礁阵，阵起之时，无数暗礁顺势而动，佶屈聱牙、天海翻覆，乃是一等一的杀阵。”
“而那环洋海域，作为第三道防线，却是纯粹的防御之地。其中精妙……”
这一日，肖不桓引着罗尘降落在一座海面上。
一边为他介绍着屈洋防线的特殊之处，一边时不时以手中阵盘，从海面之下调动出一座座铭刻了古怪符文的黑色礁石。
罗天大礁阵，结合山川海脉而成，牵连此片海域数条三阶灵脉，乃是不折不扣的四阶攻伐大阵。
以此，方才能阻挡那些冲过第一防线的强大妖兽。
平日看着风平浪静。
可一旦进入战时状态，此地的战斗烈度，犹胜第一防线。
说着说着，肖不桓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防线镇守任务，看着悠闲，实则每天都在提心吊胆。”
“为何？”罗尘好奇。
肖不桓朝着极北方向指了指，“谁知道那些被困在北极夜摩之天中的妖兽大军何时会倾巢脱困而出，真到了那时候，即便不出现四阶妖皇，可海量的低阶妖兽也将如海啸一般席卷人族腹地。区区三洋防线，我不觉得能抵挡多久。”
罗尘恍然大悟。
他很清楚，能够杀入元魔宗山门的妖兽大军，绝不是什么虾兵蟹将，更不是什么玄岩海域那些妖蟹环首龟可比的。
哪怕灭魔之战结束后，残留的妖兽数量没有那么多了。可一旦冲出来，只靠区区三洋防线，乃至万仙会，都是绝对无法抵挡的。
那是唯有整合整个北海修仙界，方可抗衡的强大敌人。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想图个清静，刻意避开正魔大战漩涡的打算，岂不是就要落空了。
从一个漩涡中心，又跳到了另一个漩涡中心？
罗尘眉头皱了皱，“这方面的事情，三大散人，有公开发表过意见吗？”
“那三位真人吗？”肖不桓愣了下，随后摇摇头，“除了月散人偶尔露面之外，其余两人，都神龙见首不见尾。连行踪这般神秘，何谈公开发表意见。”
罗尘哑然。
蓦的，他想起了之前和白衣修士战斗之时，对方透露的只言片语。
八卦之心，顿时生起。
“肖道友，你说你加入万仙会已有七十年。想必，了解一些三大散人的事迹吧！”
“是有一些了解。”
“那他们真名为何，你知道吗？”
“这个……”肖不桓迟疑了。
罗尘吐出三个名字，正是白衣修士之前透露出来的那三个。
庞不绝、冷小月、风陵居士！
“这我倒是不清楚。不过疯散人在没有彻底疯之前，的确有一个风陵居士的道号。”
三个名字，得了一个的验证，罗尘越发肯定其中真实性。
看着肖不桓，罗尘笑道：“听说这三位，都跟元魔宗有着深仇大恨，具体是什么仇恨，你了解吗？”
修士之间，私下交流，除开修炼方面的心得，也会聊其他的。
说好听点，就是谈论修仙界大势。
说不好听，那就是八卦。
显然，肖不桓的谈兴也被勾了起来。
“月散人和疯散人的我不清楚，但血散人跟元魔宗的仇恨，我还真略知一二。”
他娓娓道来：“据说，当年血散人还不是散修，本身是有宗门倚靠的。他本人也是宗门中最被寄以厚望的天之骄子！”
“那个宗门实力颇强，内有元婴老祖坐镇，也算雄霸一方。自然，会有其他小势力巴结。听说有一个同等级的元婴势力，主动和血散人所在宗门联姻，将一位妙龄女修许配给了血散人。”
“但此女修，却偏偏被一个元魔宗修士看上了。血散人那时候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冲突之下，愤而杀之。”
听到这里，作为一个合格的听众，罗尘适当捧场。
“就这样结下了仇怨吗？”
肖不桓摇头，“如果是这样，谈什么深仇大恨。尤其圣地门人没打过上宗的真传，说出去也丢脸。这事情啊，后面的发展，才是主因。”
他略带兴奋的说道：“元魔宗也是要面子的，没有派人针对血散人，而是那位弟子的长辈找上了血散人所在宗门的元婴老祖，提出来一场斗法。不以大欺小，找对方家长了结恩怨，也算有风度了。圣地有令，下宗无法抗拒。斗法，就此展开。而结果嘛，不出意外，血散人的恩师在那一场斗法中，遗憾败北。”
“经此一战，元魔宗洗刷了耻辱，夺回了名声。”
“而血散人的恩师，却在败北之后十年内坐化。该宗觉得错归血散人，或是利益，或是清算，亦或者切割，总之其内长老联手，将血散人逐出了门墙。另外，之前和血散人联姻的女方势力，也畏惧元魔宗追责，主动将联姻女修送入了元魔宗内。听说那女修下场很惨，被当做炉鼎，被生生吸死了。”
“经此种种，血散人性情大变，逐步走上了魔道。待他成就元婴境界后，先是回山门灭了自家势力，后踏上女方家族，将其化作一片炼狱。”
性情大变？
恩师坐化，被逐出门墙，深爱的女人惨死……
罗尘听得眼皮子狂跳，这些事情落到一个宗门天之骄子头上，的确难以承受，走向极端，似乎也理所当然。
肖不桓见罗尘听得入迷，心中咯噔一下。
自己好像有点交浅言深了。
“青阳子道友，这些都是我道听途说来的，你切莫当真了。其中细节，莫说我们这些散修了，只怕当事人都难以理清，听个热闹就好了，切莫对外宣传。”
罗尘打了个哈哈，“在下省得，肖道友莫担心。”
肖不桓见状，略微松了口气。
不过，他还是马上换了个话题，从这边跳走。
“道友回去之后，成为四星猎妖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想来也会进伏龙山脉修行。不知道你想好了，挑选哪一处山头，作为常居洞府吗？”
果然，这个话题，一下子就勾起了罗尘兴趣。
“肖道友，不知能不能介绍一二？”
肖不桓得意一笑，“这方面，我还真研究过！”
“道友可知，伏龙山脉的伏龙二字，由何而来？”
“愿听祥闻！”
“传说啊，远古之时，北海荒兽横行。有那么一尊荒兽，名为石龙，乃是矿石成精，得道而生。在其坐化后，反哺天地，于北海衍生了一处五阶灵脉。上古人妖大战后，那片地域成为了我人族领地。元魔宗坐镇北海，搬山赶海，迁移诸多灵脉，汇聚北极夜摩之天中，铸就化神圣地！在迁移那处石龙灵脉之时，却没想石龙残魂未销，闹出了一摊大乱子。最后，还是元魔宗的新晋血海老祖亲自出手，将其制伏。不仅连五阶灵脉迁走了，就连那条石龙残魂也收入了囊中。”
肖不桓顿了顿，言辞凿凿的说道：“万仙会所在的伏龙山脉，便是当年旧址！”
罗尘闻言，不由惊愕万分。
“五阶灵脉都迁走了，伏龙山脉还能有四阶底蕴？”
“要不怎么说圣地手段之精妙，非我等所能想象呢。”肖不桓赞叹了一声，然后接着说道：“但其实也不是没有一定影响，至少伏龙山脉中的灵气汇聚之地，就大异于其他四阶灵脉。”
“此话怎讲？”
接下来，在肖不桓讲述中，罗尘才知道伏龙山脉的特殊之处。
寻常四阶灵脉，都是灵气集中汇聚而成。
以四阶为中心，向外扩散，如此成就四阶、三阶、二阶，乃至一阶的金字塔结构。
可伏龙山脉的主脉在上古年间被元魔宗迁走，导致了支脉无所依托。
三千年衍变下来，数条支脉各自为尊，吸纳天地灵气，各成山头。
因此，伏龙山脉中，山头林立，各阶灵脉犹如繁星遍布空中，无迹可寻。
一些灵脉，看似有三阶上品，实则充盈灵气不过空中楼阁，修士吞吐数月后，品阶就会跌落。
而一些看似平平无奇的二阶灵脉，只要修士蕴养得好，甚至有机会达到中品，甚至上品，弱三阶的层次。
初入万仙会的金丹修士，想要从其中挑选合适的三阶灵脉，哪怕有万仙会修士标明品阶，但要想挑选到优秀的洞府，依旧跟撞大运一样。
……
一番介绍听下来，罗尘不由感慨万分。
“散修果然不容易啊！好不容易有块大型灵脉栖息，可依旧困难重重，一不小心就是数十上百万的灵石亏进去了。”
这也让罗尘打起了精神，在之后的挑选灵地之时，一定要擦亮了眼睛，莫被人摆上一道。
通过钓叟收取战利品一事，他已经明白了，万仙会看似是散修圣地，实则依旧是高阶修士敛财的手段而已。
金丹后期修士，贪墨他们这些金丹初期、中期修士的战利品。
那元婴修士，更是会贪图他们的多年积蓄。
虽然一个两个金丹修士的身家，元婴真人看不上眼，但积少成多，积年累月，收益就将无比庞大。
这还不是死财，而是源源不断的活水，麾下金丹修士为了生存，会源源不断创造更多的财富。
自己可不能真当韭菜被割了。
即便要当韭菜，那至少也要一分钱一分货才行。
“多谢肖道友提醒，此人情，青阳铭记在心。”罗尘拱手道谢。
肖不桓摆了摆手，眼中笑意却是没加掩饰。
“我这有几个空置的洞府推荐，道友回去之后好好筛选一番，说不定你我还能成邻居呢。”
“哦，青阳求之不得。”
罗尘大喜，很快将肖不桓说出来的那几处山头记了下来。
而时间，也很快走到了半月之后。
钓叟回来了，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去了极远的地方。
回来之后，他召集了罗尘和端离两人。
即便端离状态仍旧不佳，却也不再耽搁，强行启动了传送阵。
……
龙渊仙城中。
一间宫殿内，阵法光芒大放。
当停歇之时，老者身形踉跄一瞬，端离却是抑制不住的吐出一口鲜血。
罗尘平静的看着这一幕，走出了传送阵所在高台。
钓叟忍不住又看了罗尘一眼，随后说道：“你们先回去休息一二，三日之后来此，领取相关事物，同时决定要不要租赁伏龙山脉的洞府。”
三天吗？
罗尘抿了抿嘴，这倒是不错，给了自己足够的缓冲时间，去验证肖不桓所言。
端离却是神思不属，若有若无的担忧之色挂在脸上。
罗尘瞥了他一眼。
端离这状态，怕是租下了三阶洞府，也不一定能保住。
可对方身上的伤势，若没有三阶灵脉相助，必然无法快速痊愈。
想来，对方应该很为难吧！
不过，这些都跟自己关系不大，若是对方想疗伤，他倒是能提供一二帮助，好歹也曾并肩一场。
罗尘道了声告辞，便大步离开了宫殿。
出来之后，看着天上有些刺眼的阳光，罗尘不禁恍惚了一瞬。
自己现在已经度过了考核任务，距离拿到了万仙会的四星猎妖人身份，就三天而已。
算是找到了组织吗？
“组织？”
“不过是一群境界稍高的乌合之众罢了，他人是一点相信不得，还是只能靠自己啊！”
罗尘哑然一笑，脚步越发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