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纸书版

“至于另一个梦境, ”他深深地叹一口气,有些急躁地走了两步,继续说:“阿深将考上M大, 在二十四岁的时候由于目睹一场车祸, 很消沉。车祸死的人应该是一个女生, 并且对他很重要, 有一天晚上阿深喝了很多酒, 一直在叨念着‘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他喝醉了,没有看清前面开过来的车子,也是车祸。阿深没有死, 他断了一条腿。”说到这里他顿住,在黑暗的楼道里仔细观察我的表情。而此时的我身子有些晃动, 已经表现不出任何表情。

我好像看到那个场景, 阿深亲眼目睹我发生车祸, 呆在原地。之后,他自责醉酒, 认为不该答应我的邀约,约好在街上碰面。

“你也相信了,对不对?”他轻声叹息,不管是他的声音还是说话的内容都十分蛊惑人心。

我艰难地点头,说:“对, 我也相信了。”

“这远远没有结束, 阿深断腿之后, 意志消沉, 他的梦想通通被粉碎, 他的精神出现问题,断腿三个月之后的某个夜晚, 他吞了大量的安眠药自杀,最后死了。”

先前的描述已经足够刺激,想不到后面的内容更加刺激,它就像一枚炸弹,将我的心脏炸得面目全非。我拼命摇头,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阿深怎么会自杀?!我不能接受,不、不能接受。”很多地方都与前世吻合,发生车祸死掉的女生,应该就是我,而我不知道阿深会亲眼目睹这一切,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已经不能参与。我已经相信这个预言的梦境,可是要我怎么想象断腿之后的阿深会是什么模样?原来我喜欢了很多年的阿深,在我死之后的不久,也将会死掉么?

龙继舟说:“唉,小楠你冷静一点,这只是一个梦,而且尚未发生。我害怕了很多年,现在终于有人能够和我一起分担这份害怕。我从很小的时候认识阿深,他对我来说,是生命里重要的人,我不希望他发生意外。”

我的身体有些站立不稳,扶着墙壁大口地吸气,颤抖着语气说:“我要怎么办?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它真的会发生,阿深会考上M大,那个女生也会在二十三岁的时候死掉,之后的一切,想必将会和预言的梦境吻合。继舟,我真的很怕。”

他走近我,似乎想要再安慰我几句,却没有说得出口,只压抑地说:“你知道吗?其实我一度怀疑过那个女生是你。”

我捂住眼睛,呜咽着说:“是我了,我死掉了,我死掉了。我是从未来回来的人,那个死掉的女生不是别人,就是我啊。你说,我、我该怎么办呢?阿深不能死的,他怎么能够自杀死掉呢。不、不,他不应该看到我发生车祸,他不该断腿,更不该自杀死掉。我到底该怎么办?”

“等一等,我有点不太明白,小楠你……”

“我已经死掉了,我是从未来回来的人,阿深不知道这个,我、我脑子真的很混乱,我要回家了,你替我跟阿深说一声,我不等他了。等我想清楚这件事,我再告诉你。”

“好,你自己小心,”他走过来抱了抱我,依依不舍地放开,“希望这个梦境不会在现实发生。”

我随意抹了两把脸,“嗯”了一声,推开他走下楼。

我想自己需要将这件事好好地想一想,我担心的那些问题,步步紧逼,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预言的梦境,如一把利剑一寸寸地插入我的胸口,我相信它,害怕它,却又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那只是一个假象。

我第一次痛恨我知道那个未来,假如一切真的将按照预言的梦境来发展,我到底能够做些什么?

假如、假如,阿深没有亲眼看到我发生车祸,那么,接下来的一切是不是就会不同?

或许我不该去M大,不该跟阿深进一步发展。

接下来的几天,我避免所有会和阿深正面接触的事件。放学的铃声一响,立刻收拾东西回家,不再跑到他的座位跟他讨论问题,就连他回头,我都避免与他眼神的交汇。

好几次远远在学校看见他,我装作不经意地调转方向,不跟他碰面。

他故意没有交数学作业,我只能交代他们组长督促他交作业,而组长为难地说,阿深说了,他有问题要问数学课代表,希望数学课代表回答一下。

我整理作业本,说:“你告诉他,不交拉倒,我没有什么可以回答他的。”

晚上下晚自习回家,在小巷子被阿深堵住。我想好所有应付他的话,摸摸脸,扯出一个笑来。

“你最近怎么在躲我?”

我轻松地笑一笑,说:“有吗?阿深,可能是你误会了。要高考了嘛,最近学习很忙,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努力地想考好,可能不经意地就让你误会我在躲你。我觉得这段时间我们应该分开一下,以后我就不和你一起回家了,我要自己好好努力。你别忘记你的梦想,好好加油。”

他脸上的光线一深一浅,神色淡然的模样,好像今晚他没有故意堵我,这只是一个偶然。

沉默良久,他就说了一个字:“好。”

要我怎么告诉你,我的所有困扰和担忧?对未来的恐惧,使我没有办法云淡风轻地继续和你亲近。且让我自己好好地冷静一段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命运面前,我卑微如蝼蚁。

日历一页页地往后翻,还有两天就是高考,我趴在窗台上望着天空发呆,当初下定决心要将高考考好,努力了那么长的时间,我不想失败。前世失败过一次,这一次,说什么都不能重蹈覆辙。想到龙继舟那个未来的梦境,梦境好像没有提到我是不是M大的学生,到底这个遗漏能不能由我自己来填补?

我想得入神,被从后面拍我肩膀的妈妈吓了一跳。

“小楠,想什么呢?我都喊了你两遍了,家里没有酱油了,下楼打酱油去。”妈妈吩咐。

我点头,伸手接钱,穿着拖鞋就下了楼。

小区的大爷坐在躺椅上优哉游哉地摇着扇子,见了我,笑眯眯地冲我招招手,喊道:“呀,这不是小楠吗?过来过来,跟大爷聊两句。”

小区的人大都如此喊他,他膝下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工作,儿子们要大爷搬到大城市,可是大爷舍不得这间房子,他的老伴五年前病死,房子却留下很多回忆。听别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唏嘘了两声,一辈子的相伴,一辈子的牵挂,到死了也是不能忘的。

我蹭过去,说:“大爷好!”

“好好,来,坐小板凳,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啊。”大爷笑眯眯的模样甚是亲切。

我在小板凳上坐好,点头,说:“要高考了嘛,最近学习很忙,您没怎么看见我,我可是天天早上从窗台上看您晨练呢。”

大爷高兴地放下扇子,像一个希望得到鼓励的小学生:“是嘛?对的,我每天早上都有晨练,小楠觉得大爷晨练的姿势怎么样?”

我斟酌了一下,说:“很有美感!真的,我每次看到您晨练就会对生活充满了激情!”

“哈哈,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唉,对了,最近我怎么都看见你一个人去学校?那个叫阿深的男孩子呢?他不跟你一起去学校啦?小朋友闹别扭,闹闹就过了,真是,还要让大爷操心。”

我垂头,有气无力地说:“我们没有吵架,就是要高考了嘛,彼此需要自己的空间。”

大爷望着夜色沉思,时而叹气,时而皱眉,布满皱纹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躺椅的边缘,深沉地开始讲故事说:“想起去年,几月份大爷也不记得了,你们两个还没开始一起上学,我每天早上起来晨练,别提多寂寞了。后来啊,有一天大爷无意中抬头望到你家的窗子,发现你在望着大爷旁边的男孩子。之后你匆匆忙忙地跑下来,跑到一半,发现掉了书本,回头捡,又跑啊跑,终于追赶上那个男孩子。大爷观察了这么好几个早晨,被你深深地感动了。再后来啊,大爷每天都会替你留意他,假如看到他一个人从楼梯上下来,我就会改变动作,拼命地向你的窗子挥手,如果他经过大爷身边的时候,你还没有赶得及下楼,大爷就会截住他,假装自己突然被扭到手啦,脚抽筋啦,头晕啦,那个男孩子每一次都会停下来,然后等到你下了楼,我的所有病痛就都好啦。哈哈,大爷聪明吧。”

恍然大悟,难怪那段时间我在窗子前都能看到一个大爷打了鸡血般地在挥手,我观察了好几个早晨,无果,以为那是人家的个人兴趣。

噢,大爷,原来您如此的有爱!感动得泪流满面……

我感动欲泪道:“大爷,您真是好人!”那些日子我守在窗子前等待阿深的身影出现,然后跑下楼追上他一起去学校。很多时候,我拼命地跑到楼底,以为会赶不上阿深,谁知道每一次都让我在还没出小区大门的地方将他追上。

原来成功的我背后,有一个大爷……

“哈哈,小事!小楠啊,你可别辜负大爷的希望!大爷看好你!那个男孩子挺不错的,你要把握机会!”大爷目光闪闪地望着我。

我羞怯地点头,说:“大爷,其实比起他,我更加喜欢您!如果我早生五十年,肯定会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