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運場的烏龍跨性爭議：拳擊選手林郁婷遭疑「非女性」，JK羅琳也錯認的性別戰

台湾拳击选手林郁婷遭质疑性别，向来反对跨性别与生理女性混为一谈的JK罗琳也「参战」。 图／美联社、X

巴黎奥运如火如荼，各国观众齐心为自家选手加油，台湾女子拳击国手林郁婷却一再卷入性别争议。尽管国际奥委会已认可林郁婷的参赛资格，爱尔兰前拳王麦格根（Barry McGuigan）和英国知名作家JK罗琳（J. K. Rowling）接连发文质疑林郁婷的资格，误认其为跨性参赛，但在顶尖运动赛事上，女性选手的性别是经年累月的老议题，结果可能因检测技术、天生因素或外部药物等多种因素影响，并非都是涉及跨性别的争议。

台湾拳击好手林郁婷代表台湾出战2024年巴黎奥运，根据奥会官网，28岁的她早在2013年就成为台湾首位在世界拳击赛事青年级组夺金的选手。2023年10月更在杭州亚运过关斩将，夺得台湾女子拳击史上第一面亚运金牌。

只是，性别争议也伴随奖牌而来，2023年林郁婷在世锦赛女子57公斤级比赛中夺铜，事后却被主办单位国际拳击协会（International Boxing Association）告知未通过赛前性别检测，铜牌遭到取消。但在IBA声明中，仅表示黎郁婷的血液生化检测结果「不符合参赛标准」，并未详细解释当中的原因，目前尚不确定林郁婷的性别检测哪里异常。不过在事后重验，以及后来各大赛事前的血液检验里，林郁婷都通过了性别检测。

《BBC》报导，国际奥委会（IOC）29日特别为此声明，林郁婷和另一位同遭质疑的阿尔及利亚选手哈利夫（Imane Khelif），两人都符合出赛资格，换言之，奥委会已认可林郁婷的女性身分。

奥委会解释：「所有参加巴黎奥运拳击项目的运动员，都已经依照拳击小组章程1.4和3.1的规定，通过了资格检测。」根据章程3.1规范，运动员提出的医检证明都是3个月内量测的数值，且必须经过相关医学权威认证。

IOC发言人亚当斯（Mark Adams）受访表示：「每一位参赛的女子选手都符合资格，她们的护照上写的是女性，她们也都是女人。」

虽然官方强力背书，可惜还是有许多人不相信这个结果。7月29日，63岁的爱尔兰前拳王麦格根（Barry McGuigan）就在社群转发林郁婷与哈利夫获准出赛的新闻，他还在贴文中质疑：「他们能走到如此境地，太令人震惊了，这是怎么回事？」

麦格根的声音显然也传到了英国。知名小说《哈利波特》作者JK罗琳，也在英国时间7月30日晚间转发了林郁婷和哈利夫的照片，质疑她们上场会伤害其他女性运动员的权益。她写道：「这样的疯狂何时才会结束？要等到有女拳击手受到重伤吗？还是要等女拳击手被打死？」

JK罗琳曾在跨性别议题上引发巨大舆论风波，她坚信跨性别并不能真正改变生理性别、跨性别女性也无法真正经历生理女性的身体经验（诸如月经、怀孕），因此在公共厕所使用及跨性运动员参赛等问题上，罗琳向来坚持跨性别不能与生理女性一概而论，过去也因此卷入被控「仇跨」的争议。（延伸阅读：〈来自「哈利」的一封信：J.K.罗琳被围剿的「跨性别歧视之乱」〉）

2002年丹尼尔雷德克里夫、JK罗琳以及艾玛．华森合照。 图／路透社

▌染色体、睾酮与性别分化差异

然而，一切关于跨性别能否上场的讨论，套在林郁婷的案例上却可能是天大的误会。尽管此次没有公开发言，林郁婷已在过去受访时澄清过「身分证开头数字是2」，并强调一直以来都是女儿身，可以确认她不曾有过跨性的经验。

外界推测，林郁婷（和其他选手）可能是在世锦赛那次性别检测的结果，可能受到检测技术优劣、检体污染的影响，或者因为摄取物质而改变。

在世界顶级运动赛事里，女性运动员的性别真假是一项「经久不衰」的议题，从女性可以参加比赛开始就不曾消散，就怕发生「男性假扮女性」的丑闻。早在1950年代，国际田径组织已开始针对女性进行性别验证，最初，女性选手都要脱光排成一列让医护人员查看性器官，缺乏隐私的作法被讽为「裸体游行」（nude parade）；1970年代出现染色体检验技术后，裸体游行的劣习才逐渐消失，但X与Y染色体也并非完全可靠，仍不乏带有Y染色体却符合女性性征者，因此又逐渐废除强制性染色体检测。

现今国际赛事普遍认可的性别检测方式，则是检验睾酮浓度。睾酮是天然雄性激素之一，两性体内都有，一般女性体内睾酮浓度约每公升0.06至1.68纳莫耳（nmol/L） ；男性的浓度则介于7.7至29.4 nmol/L之间。睾酮能够促进肌肉量、骨质密度等发展，还能促进红血球生成、增加血液携氧能力，对爆发力、肌耐力等体能发展十分有帮助，因此体育竞赛都严格禁止使用可提升睾酮浓度的药物或食补。

但是，人类的性别并不如大众一般认知「非男即女」，睾酮浓度除了会因食物、药剂而有所改变，许多人体内的激素更是天生就不符合「生理性别」的寻常范围。这种现象被称为「性别发展多元性」（differences in sex development，DSD），至少每5,000人就会出现1人。DSD泛指所有不符合男性与女性二元性征的人，包含阴茎发育不全、阴蒂肥大、体内藏有多出来的睾丸或卵巢等等，种类十分繁多，其中症状最明显的，可能会同时拥有双性性征，即俗称的阴阳人或间性人（Intersex）。

阴阳人通常一出生就会被发现，DSD症状却经常无法察觉，往往直到结婚生子或其他疾病检测才能验出。但在运动赛事中，DSD则是较为常见，研究认为每1,000名女子田径选手就有7人带有DSD症状，睾酮浓度高出一般女性。不过医学也还无法证明，睾酮浓度就是赛场上致胜的绝对关键。

南非短跑选手赛曼雅曾打破600公尺世界纪录，但因为天生睾酮浓度太高而遭禁止参赛。 图／路透社

2021年东京奥运时，时年30岁的南非选手赛曼雅（Caster Semenya）就是受到DSD影响的顶尖运动员之一。她是连续两届奥运女子800公尺径赛金牌得主，还打破600公尺女子径赛世界纪录。但赛曼雅从18岁于世锦赛夺金后就陷入性别疑云，她的睾酮浓度天生高于每公升10纳莫耳，尔后更发现她体内藏有发育不全的睾丸，因此被要求以药物或手术控制，让睾酮降到每公升5纳莫耳以下才能参赛。她也被禁止参加东京奥运的短距离田径项目。

赛曼雅与其他类似情况的选手仍在抗争，主张自己的身体条件为全然天生，不该被强迫接受手术或药物，毕竟性激素对人体的影响十分剧烈，对许多还在成长的青年运动员来说，用外来力量改变身体无啻于自毁前程，更有可能破坏一生健康。2012年乌干达女将尼格萨（Annet Negesa）就曾在不知情之下，被带去摘除发育不全的睾丸，后续也未能获得荷尔蒙治疗，体能一蹶不振。

但对于国际运动赛事而言，公平性仍是所有选手最为重视的问题，在科学限制和竞赛的性别框架之下，绝大多数比赛目前仍然以睾酮验证为基准，来判定选手是否符合「女性」身分、是否具备参赛资格。而在拳击或其他搏斗型比赛中，性别争议也关乎人身安全问题，例如曾与哈利夫对战的墨西哥女将塔玛拉（Brianda Tamara）就曾表示「打拳13年没遇过这么重的拳头」，并说「那天能安全下场都要感谢上帝」，暗示哈利夫并非女性，且可能造成女性对手严重伤害。

一如本届的国际奥委会所说：「我们必须制定规则并确保公平性，又要让所有想参加的人都能参加，要取得平衡十分艰难。」

此番讨论并非是为了台湾选手或奥运官方的决定辩护。林郁婷此次还不曾针对性别疑云发声，我们无从得知、也不应随意猜测她的生理资讯，更不能任意将她与跨性别或DSD划上等号，林郁婷从小即以女性身分成长，究竟是自然因素或因外力而导致检测异常，目前不得而知。唯一能够确认的是，林郁婷与哈利夫此次都已通过官方规范的检测，毫无疑问与其他选手一样有资格站上舞台，争取应得的荣耀。

而在此事引起轩然大波、以至于名人未分清状况便「参战」的背后，不仅凸显大众对跨性别的反射性敌意，也凸显人体天生的生理状态多种多样，其实并不只主流认定的二元性别分类，因此或许我们更该询问、思考的问题是，面对许多无法轻易被放进既定性别分类里的、活生生的人，个体与社会该如何调整才能两全其美？

林郁婷将在台湾时间8月2日上午9点30分出赛奥运首战，在女子羽量级16强赛对上乌兹别克选手图尔迪别科娃（Sitora Turdibekova）。

图／报系资料图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