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向少翁行过礼后便退下了，少翁望着这个焕然一新的人，还是不知道该跟他聊点什么。
那人也没说话，走到墙边，伸手推开轩窗，微微的仰起头，不知道是要看天，还是要看月亮。少翁有些好奇，跟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了出去，行宫的飞檐跟高墙，挡住了大片的天空，只留出条巴掌宽的间隙，也看不到什么东西。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少翁觉得还是应该先弄清楚他的名字，不管是妖怪还是神仙，有个称呼，似乎就没那么可怕了。
“称呼？”那人重复着，皱起眉头，好象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他转头看看少翁，问道：“称呼是什么？”
少翁被这问题噎了一下，他有点怀疑，这家伙其实就是个脑子不怎么好使的普通人。不过一想到他那只可以随时腾起炙人火焰的手，就不由得暗暗吞了口口水，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称呼就是，你叫什么名字？”少翁解释着，又指了指自己，继续道：“就像我的名字叫作少翁，你总有个名字吧？”
那人却懵然的摇头，仿佛根本就没听过这样的说法。
少翁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两三圈，觉得跟这家伙说话，真是太费劲了。这人说自己见过鸾鸟，又说自己就是栾木，少翁不自觉的点了点头，开口道：“不如，我以后就叫你栾大吧，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栾大？”那人念叨了两声，接着，“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少翁给自己取的这个新名字。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就寝，少翁急于打探出那人的身世来历，想着方的套问着他各种各样的问题。而栾大仿佛精神一直很好，虽然对少翁提出的问题，大部分都表现出不明其意的样子，但多多少少，还是回答了些含糊零碎的答案。
不知不觉天色已然大亮，少翁从栾大的只字片言中，推测出了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大概。这人，姑且称他是个人吧，他应该是某种妖物，与传说中的栾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或者说，他的身体就是栾木的容器，而他的灵魂与异能，是某种妖物。
可是，这也只是少翁自己的推测，他现在越来越焦虑了。若是刘彻见自己领回去这么个懵懂无知的人，肯定觉得自己是在敷衍他，一个对答不好，两个人都是一死。哦，不对，栾大大约是死不了的，兴许他一个不高兴，就放把火，将整个未央宫都给烧了。所以，不管怎么看，自己的处境都是相当的糟糕。
他灰心丧气的想着，各种可能的下场与后果，那名传话的内侍拍响了殿门，并提醒他时辰已到，该启程了。
少翁现在也没心情去想见胶东王妃的破事，领着栾大又上了马车。从行宫到王城，众人走了一天半。尽管栾大还是不言不语，大多数时候，都呆呆的望着不固定的地方，但兵士们都在纷纷猜测，这个相貌冷峻、身材高大的男人，也许就是少翁替武帝寻来的，“仙人。”
少翁这一路都在仔细的观察着栾大，他静默之时，就像是一尊雕像。只是偶尔，他的眼中
，会闪现过一抹疑惑的神色，也许是对于沿途的景物。那种眼神，有点像是自小长于深山之中的小孩儿，少翁记得自己曾经见过一个这样的稚童，因为不知道深山之外是何光景，所以表现得对于这个世界，懵然无知……
胶东王城，酉时。
少翁的车乘穿过城门，他不经意的抬眼扫过车外，时值夏日，天色还亮着。这里看起来很干燥，像是很长时间没有下过雨了，吸一口气，似乎都能被尘土给呛一下。沿街栽植的垂柳，叶片有些奄奄的，是种缺乏生气的无精打采。
街道倒是很宽敞，也能看到道路两旁的房舍，是时时有人打扫的。只是，街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照理说，大些的城池通常是在酉时过后，才实行宵禁，这么早就没有人在街市中晃悠，很不合常理。
少翁皱了皱眉头，且不说这里并不是穷山恶水的边陲之地，就算当真险恶，一座王城，也断然不能如这般凋败。他心里暗暗揣度，那个胶东王妃，究竟出于何种目的，一定要自己到王城来。
这一路大半时间都垂着眼睑的栾大，此刻忽然望向北方，一只手还紧紧的攥成了拳头。少翁觉察到他忽然迸出的凛冽气势，吃惊的转回头的看向他，意外的看到他额边已爆起了青筋。然而只是一瞬，他又垂下了眼帘，手也松开了，仿佛一切只是少翁的幻觉。
顺着他刚刚的目光，少翁也望向北方，能够看到一点点宫墙的边沿。难道……少翁心里莫名的打了个突，栾木刚才这么激烈的情绪变化，难不成是跟那座胶东王的宫邸有关？
琢磨着心事，他也就把凋败的街景给抛却到了脑后，没多会儿，一行人已经通过宫门，进入了王宫。内侍领着他们到了挨着西边宫墙的一处茂苑，只对少翁说请他们暂且休整一下，明日一早，便会安排他去见胶东王。
少翁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他的话。他发觉这王宫之中，很是不一般，比如，萦绕着非常淡薄、若不留意就会忽略掉的怪味儿。而这种味道，对于他而言，并不陌生，仔细分辨之下，他至少辨别出，其中有雄黄、雌黄、辰砂、云母这几种矿石。
难不成，这王宫之中，也有擅长丹鼎之术的方士？少翁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若是真有方士，那么为何胶东王妃还专门遣了内侍，要求他来走这一趟？
晚膳过后，那些兵士们早早便就寝了，这些日子他们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现下在胶东王的宫邸里，就算少翁出了什么事，他们也能把罪责一古脑儿的推给胶东王，所以心安得很。
栾大还是跟少翁在一处，不过，他的情绪和表情都再无变化。这时候，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一只胳膊搭在窗台上，半边身子倚着，闭着眼睛、气息均匀，仿佛已经入定。少翁拿这个闷葫芦也没辙，只能由他去。
可说是一夜无眠，天蒙蒙亮的时候，那名内侍便过来了。他身后还跟了十来号人，各自手里都捧着个长方的漆盘，有的装着衣服，有的装着饰物，还有的是些香料。
侍者们伺候着少翁盥洗打扮一了番，又穿
戴整齐后，便退下了，单剩了那个内侍在屋中。
少翁有些不太习惯穿着得这么繁复，便是在未央宫里，他也不过是一身简洁至极的宽袖袍服而已。他见内侍并没有立即带他去见胶东王的意思，心下狐疑，忍不住出声问道：“敢问，还有什么需要交待在下的吗？”
那名内侍看了眼，还是呆坐在窗边的栾大，然后才压低声音对少翁言道：“请将军提出要见王妃的要求。”
这要求，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了，少翁不明就里，正欲问个清楚，那内侍却已半转过身，朗声说道：“将军请随奴婢来，吾王正等着见您。”
见他这样的举止，少翁心想大约是有些话不方便说，当下也闭了嘴。这座宫邸，还有整个王城，都透着股子诡谲怪诞。看来还是少说多思，免得一时失言，惹出什么祸端来。应付完了这个从未谋面的王妃，就赶紧离开为妙。
跟着内侍穿过宫径，以及重重屋苑，约摸行了两刻，便到了宫邸正北、最大的一个苑囿。随着越来越接近这个地方，少翁觉得那股子矿石混杂的味道，就越来越浓烈。他垂着头，几乎没有打量来路，更不关注都有些什么人，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看起来，这里应该是胶东王的寝殿了，只量垂着层层的幔帐，站在殿外，根本就看不清其中有什么。
内侍尖声尖气的唱了个诺，禀报文成将军到了，片刻之后，自寝殿之中疾步走出一个锦袍鹅冠的年青人。他跨出寝殿，端正的站定，少翁虽然没有抬头看，却已感觉到这人身上弥漫着一股怒意。
“劳动文成将军来探父王，当真是有失远迎。”那个年轻人，是胶东王刘贤最为宠爱的小儿子，刘庆。他说话听来是客气，可声调却很是不屑，“日前，听说我王兄见过将军，说父王染恙不便与将军叙话，不知将军专程进宫来，是所为何事？”
少翁听出了他话中带刺，心说你当我想来啊。可是，这话是不能说出口的，鬼晓得这一家子是个什么状况。他抬起眼，飞快的扫量了一下刘庆，拱手施了个礼，不轻不重的答道：“在下奉了陛下之命，往东海寻药。既是到了胶东国，又得知王上贵体违和，若不亲自前来探病，怕是会受陛下的责罚。”
他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天下人都知道，上一代胶东王刘寄，那是个非常不安分的家伙。先是跟淮南王刘安，勾结在一起，私造了不少武器，准备响应反叛。可惜刘安没造成反，而刘寄也被揭发出来，他受了惊吓，还没等到皇帝处置，便一命归西了。
汉武帝刘彻大约是想让自己显得宽宏大量，便就没追究这个弟弟的罪责，更没有削掉胶东国。反而是让刘寄的长子，他的侄儿刘贤，承袭了胶东王的位置。因此，少翁这么说，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天经地义，旁人谁也拿不住他的话脚。
刘庆低哼了一声，也不能反驳，无论如何，他是不能阻止少翁的。先别说他现在不过只是个没有爵位的普通王子，就算是他那几个封了侯的兄长，见到刘彻最为宠信的这位文成将军，也要赔着笑脸、不能造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