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非议

柏年前来闹了那么一场, 苓岚无心再去园子拔草,随意地吃了几口点心,说要出门买些东西。愫眉想着让她去散心, 却又放心不下, 坚持让她手下的水族丫头云浅跟随苓岚同去。

云浅是这两年才到愫眉身边的, 苓岚见云浅及笄之龄, 长得斯文秀气, 倒和自己刚到锐宫时甚为相似,欣然带她一起出了门。

王城内市集跟往年差不多,木族民风淳朴, 不论庶民还是贵族,男女老幼在街上闲逛并不避讳。苓岚寻思着府上所缺的事物, 和云浅一一选购。

自从她做了那个梦, 梦见煦之骑马来将军府找她的时候, 她突发奇想,会不会真的有梦境成真的一日?

她眼看家中破落, 心里难过,反正母亲在水族也有些钱财,加上槿年给了自己一点,柏年后来又赐了不少,她想着干脆花在修缮与安置将军府之上, 让母亲在此住得舒服些。

走了小半日, 苓岚见前面有一家干果蜜饯的铺子, 想起在两仪城闲逛时, 煦之和她曾买了些干果蜜饯, 还被人误会为小夫妻。

脸上微红,嘴角偷带笑意, 她领着云浅进内,挑了些桃干,又记起煦之亲手喂她吃桃干的情景,两颊红云更盛。

“听说王上午去了趟将军府。”有个正在买蜜饯的女子与身边的少女在交谈。

苓岚听闻“将军府“三字,留了神,不敢转头,只是放慢了挑东西的动作,凝神静听。

“是啊,我哥就在将军府对面卖饼,他也看真切了。”

“想不通……那人在异族当了两年的奴婢,王为何待她这般好?”

“她是苍颀将军的遗孤啊!在木王府上跟长公主一起长大的,她和王关系好着呢!”

“话虽如此,可苍颀将军又无显赫战功……没落官家的小姐再怎么矜贵,还能把为奴的过往抹杀不成?”那女子听起来甚是不平,声音比之前大了些。

“据说那人容貌甚佳,王免不了为色所迷。”

有个大婶在一旁搭话:“我听说,她是为了王才去的异族当奴婢,日后可是要当王妃的,你们可别乱嚼舌根惹麻烦。”

正在讨论的二人登时不敢作声。

苓岚听得人家在她身边议论自己,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她让店家包好所选的桃干,那包装的小伙子见她身穿朴素的青衣,容颜却如像是从画上走下来一般,好奇地问:“这位姑娘好像从未见过?”

苓岚一笑,并不搭话。云浅接过桃干,付了钱,正准备和苓岚一同出去,刚走到门口,来了一个中年妇女,对云浅道:“云浅姑娘,您家夫人在府上还是在医馆呢?我的小孙子这两日发热得厉害,正打算抱过去请她看一眼。”

云浅道:“大娘,我家夫人在将军府,这几日小姐回来了,夫人并没有外出,您快去吧。”那中年妇女连连称谢,又看了苓岚几眼,苓岚向她微笑。

整个木族王城,战后被保留下来的将军府只有已故将军苍颀的府邸,此外左右将军均因府邸损坏迁居别处,云浅这么一说,店内的人看着苓岚和云浅,暗里议论,苓岚置若罔闻,轻移莲步,飘然出店。

苓岚对于自己成为族人议论的焦点感到新奇,她从那三人的对话中得知自己在旁人眼中的印象:一,她长得好看;二,她是没落的官家小姐;三,她可能是未来的王妃。虽有失偏颇,可也不算在说她的坏话嘛……

“小姐,刚才那些人在说您呢,您不生气吗?”云浅见她不作声,小心翼翼地问。

苓岚笑道:“有什么可生气呢,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我也管不了。我若不生气,这流言蜚语便伤不了我了。”

被丫头称作“小姐”让她极为陌生,这是她小时候才有的称谓,后来去了木族王府,侍女们喊她“苓岚姑娘”,在金族的两年,都是被直呼其名的,最多就是煦然和承列喊她“姐姐”。

想起煦然和承列,她会心一笑,他们一主一仆,各有可爱之处,还真是刻板的锐宫里难得一见的活泼颜色。

她抬头望向西边的天际,黄昏的颜色已漫过了天空,她右手隔着袖子拨弄左腕上的镯子,心想:也不知道王现在在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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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之回锐宫已有四日,他终日忙于政事,原以为埋首公文便可减淡分离的烦躁,但每每想唤苓岚做事才一次次地意识到她已远在千里之外,心中更觉焦灼。

如今,他写字的墨并不是她研磨的,他饮的茶也不是她所煎的,熏的香也并非她所选的,吃的点心也不再是她亲手做的。

他把她的簪子放在书房的漆匣内,连同她编的草蚱蜢,还有他在上元节后从她屋前的花灯下偷来的字条。他需要温馨的记忆来支撑着,直到他们重逢之时。

这日,他见残暑消退,决意到花园小逛一下,看看苓岚走后的花园是否如昔。

内侍遵照苓岚的嘱咐,正忙于修剪绣球花的残枝,粉蓝紫红的绣球虽褪得只剩下白白绿绿的颜色,却别有韵味。

池塘边菡萏仍自盛放,清香入风,石榴花已开得差不多了,殷红如血。煦之走到石榴树下,怅然若失。

在她到来之前,这一草一木与她毫无瓜葛,然而自她出现之后,因有了与她相关的回忆,这一点一滴,一丝一缕全部成了思念她的契机,仿佛这池塘是为她而存在,这树也成了她的印记,这花也有她的寄托,就连那透金的斜阳和那日渐消退的下弦月……处处充满了她的气息。

她此时应该回木族了吧?虽说她曾说想留在两仪城,可她母亲毕竟在木族,她定是要回去的……如此一来,他要是想去见她一面,难上加难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回了木族王府居住……想到此处,煦之心中一凉。

猫从桂花树下窜出,直奔而来冲着他喵喵直叫,然后撅着屁股,举起尾巴,来回蹭着煦之的袍子。

煦之苦笑:连你这小家伙也来欺负我,难道还怕本王想她不够多吗?

他首次蹲下身子,伸手去揉揉猫咪那毛茸茸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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苓岚回到将军府时,下午那位中年妇女正抱着孙儿出来,她向苓岚行了个礼才离去。

愫眉见云浅提着一大堆东西回来,笑着对苓岚道:“你这孩子,在金族呆久了没买过东西,一回来见到什么就买什么……”

“娘,还有不少事物明后天才有人送来呢。”苓岚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你买了什么?”愫眉哭笑不得。

“杂七杂八,看到有用的,喜欢的就买了。我还预定了一些花木,想把园子整理一下。”

“这夏天还没过去,哪有人在这时候折腾园子的?你是整理花园整上瘾了吧?”

“花匠当习惯了。”苓岚笑道,“我那时候在锐宫改造花园时还是初秋呢。”

此时下人搬上食案,愫眉让大伙儿去吃饭。苓岚走了半日也饿了,胃口大开,吃了不少饭菜。

愫眉道:“你这两日有什么想吃的就说,我让他们给你做。金族再怎么好,可你的口味终究是偏向水族和木族的。”

“娘,我想吃蘑菇……”苓岚想起因为煦之吃蘑菇会长疹子,整个锐安殿都不让吃蘑菇,害得她离开木族后从未尝过鲜。

“好。”愫眉答道。

“等到秋天,咱们腌制些鱼乍吧,我在锐宫两年没吃到过呢。”

“为何?”

苓岚想了想,道:“据说是禁忌,我听说王的兄长就是在吃了鱼乍之后忽然倒下,不治身亡,因此整个锐宫这十年来把这道菜给禁了。”

这是她最初成为煦之的侍婢后,掌管厨房的疏琳悄悄告诉她的,时隔近两年,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鱼乍并没有毒,怎会致人于死地?”愫眉奇道。

“我也没多问,大概是之前就有旧疾?”她猛然惊觉,这种吃了东西之后忽然倒地而亡的情节好像有些熟悉,可她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也曾听过。

愫眉又道:“不一定是鱼乍有问题,也有可能是本身就有隐疾,又有可能是他所吃的药膳刚好与鱼乍本身产生冲突。不过就这么把罪怪在一道菜上也是无辜。”

“是啊,据说王的兄长离世时很年轻,也就二十岁。王本来是想着当个闲散的王子去游山玩水舞文弄墨的,结果被迫当了储君,还承担了与水族公主的婚事……”一说到煦之,她的嘴巴便禁不住了。

愫眉也想起:“你不说我都忘了金族与水族的婚约,可后来听人说,娴歌公主今年春天嫁到了土族。”

苓岚自是不能说这是煦之做的媒,只好唯唯诺诺的随意应付几句,说自己也有幸前去土族观礼,才遇到柏年,收到了母亲的回信。想起在土族观礼之后……对了,水族还有一个婧歌公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