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企鹅的日子 跟着探险家的脚步呼吸南极

全球企鹅种类共18种,而帝王企鹅通常要到威德海上雪丘岛才能看见。牠们是群居性动物,每当恶劣天候来临,牠们会挤在一起,防风御寒,以获得最大的保护。(图/联经出版提供)

作者郑有利、黄丽如前往南极多次,亲身体会了多位知名探险家的南极故事,并且写下追寻这些旅人足迹的历程。

他们说:「在南极可以听到天籁般的声音:冰河流动的声音、万年玄冰内气泡从冰里逃脱出哔哔啵啵的声响、企鹅栖息地的喋喋不休、鲸鱼吸气吐气的低鸣。」一篇篇深度观察的极地旅游笔记搭配多张精彩照片,完成了新书《呼吸南极:在世界尽头找一条路》(郑有利、黄丽如着,联经出版),令人大感惊奇并大呼过瘾。讲义特摘精彩章节,与读者分享。

总括来说,我不信世上有谁的日子比帝王企鹅更苦。─薛瑞《世界最险恶之旅》

我从来没想过企鹅命苦。在去南极之前,企鹅对我来说是宇宙无敌可爱的动物,甚至在猫熊来到台湾前,牠还是动物园的排队浏览率第一名。生态纪录片《企鹅宝贝》看了好多回,片中阐述的其实也是企鹅的辛苦,然而,牠们可爱的造形、讨喜的动作,让人愈看愈爱。或许,企鹅长得太完美、无与伦比的萌样已超出常理,这种如同外星球般传奇的物种,让人难以感受牠的痛苦与悲伤。

没想到亲临现场,发现企鹅挺臭的。

第一次抵达极地、走进企鹅生活圈,我是掩着鼻子的,初夏排泄物的气味让凉凉的空气中弥漫腥臭味,企鹅的臭味和阳光成正比,太阳愈大腥臭味愈重,阳光愈弱愈闻不到排泄物味道。即使排泄物的味道浓烈,我还是不停的赞叹:「企鹅真可爱。」企鹅臭与不臭都不会将牠的可爱打折,在如此无害的动物前,可以把嗅觉和感动完全独立,牠们可爱无邪的模样,让人不管地上的排泄物,五体投地的拍照。一边按快门、一边摀鼻子、不断说着:「好可爱。」

大群的企鹅跳入海中,又跃上冰崖。(图/联经出版提供)

是鱼?水里比陆上灵活

我趴在雪地上拍着企鹅的一举一动,一个西雅图来的太太忍不住问我:「企鹅到底是鸟还是鱼?牠一会儿在陆地上散步,一会儿又跑到海里游泳,真是奇妙的生物。」

在还没有来南极以前,所有的照片、影片都让我坚决的相信企鹅是「鸟」。但身处在这白色大地,看着企鹅在海中、浮冰上灵活的运动,我可以理解为何这位太太会冒出「企鹅是不是鱼?」的疑惑。

企鹅是鸟类,但牠不会飞,却是游泳好手,也是厉害的潜水员,帝王企鹅甚至可以潜到水深六百三十公尺达二十分钟。船上的鸟类专家Nigel说:「企鹅绝大部分是在海上、冰上生活,只有在孵蛋的时候才会在陆地上筑巢生活。」

当我从探险船换上橡皮艇往岸上登陆时,突然看到有如海豚般飞跃的「物体」在船缘飙船,我原以为是小海豚,仔细看才发现是在海面上游泳、跳跃的企鹅,牠们「打横」的在水面上跳,实在太像鱼类或海豚,不仔细瞧很难猜出是企鹅。

在陆地上看企鹅动作慢条斯理,可是在海上,牠们好像都自备电动马达,身手灵活得让人难以快速对焦,像在南极半岛上最常看到的尖图企鹅,牠们在海里游泳的速度可达到时速三十五公里,在海面上看到牠们跃出水面的身影就像闪电般俐落。

是鹅?贼头贼脑当小偷

陆地上的企鹅,立刻被打回「鸟型」。初次去南极是十一月,刚好是孵蛋的季节,只见企鹅蹲在石头堆上孵着蛋,形态真的是「鹅」。夏天的南极,晚上十一点天才暗下来,清晨四点多就天亮了,拜访企鹅的时间多是在光亮亮的大白天。尽管是光天化日,但企鹅仍大剌剌的进行「窃盗」行为。

初夏时分,企鹅爸爸妈妈们忙着在陆地上叼石头做巢,砌一个可以孵蛋的巢要近百颗小石头,企鹅们认命的从岸边用嘴巴一次叼一颗小石头,然后爬过一个山头,再将石头放在打算筑巢的地方,周而复始的做一个凹字形的巢。当我看着企鹅们不辞辛苦的叼石头筑巢时,真的很感动,很想主动捡石头帮牠们筑巢。不过南极旅客登陆须知里规定:不能搬动南极大陆的一切东西,一粒沙子、一颗石头都不行。

正当我为企鹅们一颗石头一颗石头的搬运而叫苦时,突然瞥见身旁的企鹅甲贼头贼脑的靠近企鹅乙筑的巢,然后趁着企鹅乙不注意的时候,用尖嘴偷咬了一颗企鹅乙巢边的石头企图带回家,当企鹅乙发现自己的巢缺一角时,企鹅甲早就已逃之夭夭,跑回自己的巢。

更惨的是,当企鹅乙慌张地朝企鹅甲的方向大吼时,心怀不轨的企鹅丙偷偷地跑到企鹅乙的巢旁也叼了一粒石头走。企鹅乙一回神,发现自己的巢又少了一角,慌忙的乱喊,企鹅甲又趁人之危,又再去偷一粒石头⋯⋯为了节省翻山越岭的搬石头之苦,企鹅们聪明的发现捡现成的比自己去搬石头还快,所以在许多企鹅群中,纷纷上演挖人墙角的戏码。遭抢劫的企鹅除了仰天狂喊外,别无他法。

拜访国王企鹅

筑巢偷石头的战争年年在南极初夏上演,尖图企鹅、阿德利企鹅、颊带企鹅为了小石头而上演的戏码其实是好看又好笑的闹剧。至于胸口有黄毛的国王企鹅(King Penguin)是不用筑巢的,但并不代表比较省事、日子比较轻松。

为了看身上有黄毛且体形较大的企鹅,我的第二次极地之旅花了很长的时间在南乔治亚,南乔治亚是国王企鹅重要的栖地,从福克兰群岛要经历整整两天的航行才会抵达。第一次的登岸是在萨里斯贝里平原(Salisbury),天空下着滂沱的大雨,大地一片雾茫茫,我和国王企鹅的初次邂逅就在凄风苦雨里。数万对的国王企鹅聚在一个山谷,大雨把土壤淋得湿滑,我和企鹅相遇在泥泞之中。我小心翼翼的走,企鹅们也走得胆战心惊,有的没踏稳便滑倒在泥泞之中。洁白的羽毛沾了泥土,浑身像刚做了泥巴浴的小孩,摇摇晃晃的在风雨中前进。

风一阵又一阵的狂吹、左右了雨水的方向,企鹅们也跟着风向转身,以背部迎接滂沱大雨。刚出生不久的小企鹅,是蓬松的褐色,企鹅爸爸担心小企鹅淋太多雨,一直用身体帮孩子挡雨。通常这样的天候会打消旅人的游兴,但是当我置身在这壮观的企鹅谷时,一点都不想离开,因为风雨中不方便拍照,我反而可以更专心观察这些企鹅,听几万只企鹅大合唱。

风雨很大,可是很多企鹅一动也不动,静静的让雨猛烈的打在身上,偶尔会抖动一下双脚。仔细一看,才发现在牠们的脚上藏颗企鹅蛋,国王企鹅将蛋放在脚上孵、用肚子盖住蛋。若不仔细观察,还真不知道企鹅肚子下方有颗蛋、甚至有只刚出生的小企鹅。当肚子和脚之间夹颗蛋,简直就没有行动能力,只能安分的蹲坐,有时候想换个姿势,稍稍把肚皮抖抖,蛋才露出一点点,天上贼鸥就虎视眈眈的准备要来偷蛋、搞破坏,贼鸥的干扰让国王企鹅孵蛋孵得很焦虑,常发出无奈的啊∼啊声。不管狂风暴雨,孵蛋的企鹅就这般端坐着、阖着眼,沉浸在自己内在的寂静世界。

国王企鹅孵蛋要孵五十四天,焦虑期非常长,而且企鹅宝宝出生到长大长达一年,必须度过寒冷的南极冬天,是相当严峻的生存考验。我终于明白,为何薛瑞在《世界最险恶之旅》的开头就写下「总括来说,我不信世上有谁的日子比帝王企鹅更苦」这句话。帝王企鹅(Emperor Penguin)的生活场域比国王企鹅还寒冷、严峻,眼前的生活场景就已让我无法承受,更何况牠们还要度过漫长的冬天。

最难忘的一只企鹅

一趟南极之旅,可以看到数十万只的企鹅,在一个又一个的海湾与尖图企鹅、颊带企鹅、阿德利企鹅、跳岩企鹅、麦哲伦企鹅、马卡罗尼企鹅、国王企鹅相遇,全球企鹅种类达十八种(也有一种说法十七种)都在南半球,曾经有科学家把企鹅带到北极想尝试看看企鹅可否在相同气候条件但不同极区繁衍,结果失败。企鹅似乎只有在南半球才能安稳的生活。南极的旅程,就是与企鹅相处的岁月,看着牠们为了照顾企鹅宝宝的执着、看着牠们开心的在海里游泳戏水、看着牠们悠闲的在海边散步或是与海豹吵架、看着牠们在入冬之前忍受换毛(Moult,换毛时企鹅像丑小鸭,长得很滑稽)不吃不喝的痛苦。人类直觉的「可爱」动物,其实经历的却是一场又一场的生存挑战。不过也因为企鹅的存在,极地的风景才会那么有生命力。

就外表来看,国王企鹅的外形是最吸引人的,牠的皮毛像绒布,也像水彩交融出的梦幻色调,除了亮眼的明黄色,原以为黑色的头部其实是深色的祖母绿,随着光线闪出不同的光谱。看国王企鹅就像在欣赏上天的杰作一般,没有一只长得丑。小型企鹅里,我最喜欢的是颊带企鹅,牠们脸颊上的线条就是微笑的符号,永远挂着一张笑脸,天真且无邪。至于分布很广、数量庞大的尖图企鹅,我则没有特别的喜爱,直到二○一○年三月,在米肯森登岸,遇见一只企鹅妈妈,那个企鹅妈妈让我自此对尖图企鹅特别疼惜。

米肯森港(Mikkenson Harbor)的登岸是我第一次见识到南极风的力道与形状,三月其实是拜访企鹅季节的尾声,由于冬天将至,许多企鹅家庭都已经回到海里。船上生物学家Colin说:「企鹅上岸的日子并不好过,因为牠们的食物磷虾、章鱼都在海里。牠们回到陆地的理由只有一个:生小孩。但若没有在冬天来临前把小孩养大、带进海里,小企鹅会冻死。」

上岸后,米肯森的天候变得愈来愈恶劣,暴风夹着雪,打在脸上非常疼痛。风张狂的威力帮冰雹和雪塑形,变幻之间有着令人战栗的形体,有如巨大的鬼影追着自己跑。由于风实在太强了,迎着风根本无法走动,只好背着风走、好几次觉得自己快被吹走。当实在站不稳时,只好蹲下来、甚至扑倒在地、慢慢的爬向企鹅的栖地。沿途看到不少企鹅尸体,有许多熬不过日益变冷的天气,在冬天还没正式来临前就死了,而稀疏的企鹅群更让人失去往前探索的动力。

眼前灰蒙蒙一片,是不寒而栗的「风」景,就在我准备转身、放弃这一次的探索、回到温暖的船上时,看到一只孤伶伶的企鹅蹲在石头上,不管风多大、雪打得多痛,牠坚忍的蹲坐在风雪中、不为所动。其他的企鹅群都已经躲在背风处或是在大石头旁避着风暴,只有那只尖图企鹅在开阔的山坡上抵抗着恶劣的天候。风强大到我一直在摇晃,很难想像一只六公斤重的鸟类会站得那么稳。正当我纳闷着这只企鹅为何不去避风寒时,突然看到牠的肚子下方钻出一个头、两个头,竟然有两只嗷嗷待哺的企鹅宝宝躲在肚子下方,不时探出头来啊啊叫。企鹅妈妈努力的站好、站直,用全身的力量抵抗暴风、保护着这两个小宝贝。企鹅专家圣帝亚哥(Santiago de la Vega)忧心忡忡的说:「这个企鹅妈妈很没经验,竟然筑巢在如此空旷的地方,而且牠太晚生了,现在小企鹅那么小,冬天来临前可能还没长大到可以下海的程度。」然而,这只尖图企鹅坚定的眼神,流露对抗全世界的勇气,在暴风雪中独立苍茫天地中的形象,是动人的表情。

漫漫回家路

小小的企鹅,模样可爱,但在苍茫的南极大陆间,每个举动其实都是天地间最激烈的挑战。牠们的一些举动,深刻印记在我的心里,我不会忘记二○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傍晚的场景,当时我在南极半岛北端的古丹岛(Gourdin Island),这是一个只有一点二四平方公里的小岛、靠近南极海峡入口,为南极探险船经常登岸的岛。探险队长在此提醒大家,这是少数同时可以看到尖图企鹅、颊带企鹅、阿德利企鹅的小岛。

我到过古丹岛至少四次,登岸或海上小艇巡游都没有让我失望过。当天岸边还有很多冰、所以不适合登岸,十艘橡皮艇只能从海上观赏企鹅。才开始航行,我们就好运连连,湛蓝的海面上,好多企鹅在海上飞跃,从海面上冲出来、再潜入水中。至于冰崖上,站满了企鹅,准备跳入海里觅食。

有三、四艘橡皮艇在冰崖前约五、六十公尺处,等待一群企鹅跃下水面。只见企鹅走来走去,时而到崖边看看,时而又走回头路,犹豫不已。偶尔一只企鹅跳下冰崖,后方的企鹅也未必跟着跳下,等十余分钟之后,忽然企鹅们开始往下跳,一只接着一只,像在崖边下起企鹅雨般壮观。旅人们在橡皮艇上狂按快门,快门的节奏就像帮企鹅的跳水打节拍。

有趣的是,当大群的企鹅跳入海中后,突然有一只企鹅从海中窜出、跃上冰崖。牠的特立独行引起在水面上的企鹅注意,这群企鹅竟然决定跟着牠一起跳上冰崖、回到筑巢的地方。冰崖的高度是企鹅身高的四倍以上,也就是大约三公尺左右,企鹅从水中往上跃时,双脚并没有支撑点,是从水中直接冲上冰崖,大部分的企鹅都还没跳上冰崖就摔回海里;少数成功冲到冰崖时,又不幸滑了下来;最惨的是有些企鹅角度不对,直接撞上冰崖、坠入海中,可以想见撞击力道有多强。只有极少数的企鹅,成功跃上冰崖、平安回到筑巢的地点。看到企鹅小小的身躯,却镇日奋力地与海搏斗、在颠簸的陆地上繁衍后代,不禁鼻酸。

南极大陆是企鹅帝国。在探险时代,企鹅是探险队们的珍馐;在现代,企鹅则是旅人们疼惜的宝贝。牠们生来劳碌命,不管是要一颗石头一颗石头的筑巢、还是要在寒冬中孵蛋,企鹅面对的是地球上最极端的气候。当南极旅游愈来愈风行时,企鹅们还得面对游客骚扰。

企鹅,很可爱,可是,很命苦。

企鹅观察笔记

朝圣之旅,遇见帝王企鹅

为了看《世界最险恶之旅》所描写的帝王企鹅,我造访牠们位在威德海的栖地雪丘岛(Snow Hill Island)两回。第一次是二○一六年,海冰太薄,直升机无法降落在冰上,我们只能够从直升机上俯瞰帝王企鹅栖息地。二○一八年十月底,我再度与五位朋友前往雪丘岛。当时心理压力很大,一趟雪丘岛的旅程要花费约新台币一百万元,二○一六年没有登岸成功是极大的阴影,若这次再没有抵达帝王企鹅栖息地,我不晓得我还有没有勇气再花一百万元。

十月三十一日下午,我们搭乘船上配有直升机的克雷尼可夫船长号破冰船(Kapitan Khlebnikov,简称KK号)离开乌苏怀亚,穿过毕格水道进入德瑞克海峡,十一月二日晚上就进入南极半岛附近的水域,过了南极海峡之后,海冰愈来愈多,开始破冰前进,十一月三日下午三点抵达雪丘岛。由于帝王企鹅生活在冰原,船抵达雪丘岛沿岸后必须靠直升机才能飞抵牠们的栖地。探险队长Woody确认天气状况不错后,立即进行第一次直升机登陆,这是我第一次和帝王企鹅面对面,当看到在纪录片《企鹅宝贝》的主角们出现在眼前时,让人感动到说不出话来。

这趟旅程非常幸运,连续多日都可以搭直升机去栖地观察帝王企鹅。十一月八日早上,云层很低,远处帝王企鹅栖息地和船的另一侧都是乌云,天气比前一天还差,我对于搭直升机登陆不抱任何希望,但探险队长竟然决定在二十节的风速下,让我们前往企鹅栖息地。队长说:「天气有机会转好,我们就放手一搏。」。

当我走到直升机所在的甲板,全身上下冷得不得了,虽然温度是负六度,但感觉像负二十度,风吹到脸上又冷又痛。从直升机降落的地点大约走一公里就抵达第一群企鹅栖息地,企鹅距离我们不到三十公尺,还有不少小企鹅走到距离我们仅五到六公尺的地方。栖息地的温度约零下二十度,风很大,在这里的每个动作都变得很慢、很辛苦。我笨拙的在小斜坡上架起脚架,找个地方坐下来歇腿,风声震耳,压过企鹅的叫声。

天气没有愈来愈好,而是愈来愈差。我跟同行者说:「要有随时撤退的准备。万一直升机没有载我们回到破冰船,就会被困在基地营过夜。」他说:「现在是南极的夏天,帝王企鹅就活在那么严峻的天气,冬天不就更恐怖。」我想起薛瑞的〈冬之旅〉,他们在冬日寻找企鹅蛋时,顶着零下七十度的低温,那是何等的炼狱。

一个多小时后,天气开始转坏,我承受不住狂风和低温,便收拾随身的物品、往基地营前进。这时还有刚抵达基地营的旅人,正陆续步行前往企鹅栖地。原来因为风雪与能见度的关系,直升机一度不能起飞,有一半的人比我慢一个多小时才抵达基地营。

我在基地营的帐棚等待直升机把我们接回船上。这时天气变得更差、更冷、扬起暴风雪,探险队员决定把紧急过夜用的御寒睡袋打开,让等飞机的人得以保暖。能有遮风避雪的地方算是幸福,我们被告知,需再等两个小时才有直升机过来。坐在我身旁的一位日本女生都没说话,也没戴手套,对面的南非女士把手套借她,但她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才发现她可能有点失温。我赶紧握住她的手,而身旁的两位女士也紧紧抱住她。直升机起飞之后,由于云层太低,仿佛是贴着海冰飞行。天候恶劣让直升机只飞了两航次,又因风雪中断了飞行任务,后来我才知道有人在基地营等了快三小时才搭上飞机。

傍晚,全部的人都回到了船上,探险队长一出现,大家兴奋得鼓掌欢呼,因为这一日的企鹅之旅,着实险象环生。很难想像探险队长与工作人员所承受的压力。当六位直升机工作人员出现时,全船欢声雷动,并且起立鼓掌三分钟,感谢他们带给我们这趟不可思议的旅程。副队长兴奋的宣布,KK号破冰船从二○○四年到二○一一年、再加上二○一八年,总共九年航行到雪丘岛拜访帝王企鹅,曾有航次因为天候因素完全不能登岸,过去最好的纪录就是三次飞往栖地,但我参与的这一趟竟有四次登岸纪录,是最完美的航次。

看企鹅需要缘分和运气,第一回我完全没机会飞行登陆和帝王企鹅见面,第二回,我竟然可以在不同气候条件下与帝王企鹅相会。大自然难以捉摸,花大钱也不能保证可以见到世界最绝美的景致。

孤单的马卡罗尼企鹅

每次到半月岛(Half Moon Island),最期待的就是往东南方向走到一个企鹅栖息地,看数百对颊带企鹅中,唯一的那只马卡罗尼企鹅,这已成了我到半月岛的仪式。

这只孤单的马卡罗尼企鹅是一只迷路的企鹅。通常企鹅每年会回到出生的栖息地,而这只马卡罗尼显然迷路了,才会到没有其他同伴的半月岛。有趣的是,牠每年都回到半月岛的同个地方,照这样下去,牠一辈子都找不到伴侣,只能孤零零的生活在数百对的颊带企鹅之间。

自从我第一次看到这只黄色冠毛的马卡罗尼企鹅后,就对牠印象深刻,到南极跟牠见面成了我旅程中最期待的事。我大约一年去一到两次南极,有时候无法前往半月岛,便倍感失落;还有一次登岸时间较短,我来不及到东南角看牠一眼,我失望得像是没来过半月岛。

在南极的旅程要看到马卡罗尼企鹅并不容易,少数幸运的旅客可以在象岛看到一些马卡罗尼企鹅,但是象岛海况很差,通常只能在船上遥远的观赏。如果前往南乔治亚,在库柏岛登岸,则可前往马卡罗尼企鹅的栖地。

观察企鹅守则

人为与暖化改变企鹅生态

不要再问企鹅可不可以摸、能不能抱,答案都是:「不可以。」

鸟类专家圣帝亚哥说:「由于人类身上有许多病毒,企鹅身上可能也有病毒,怕交互感染、破坏生态,所以游客不可接触企鹅。」在南极进行生态旅游要遵守国际订定的《南极公约》,每一艘探险船在客人登船时都会将公约解说一遍,这个公约是每位旅者在南极旅行一定要遵守的规范。当中最重要的就是看任何动物都要保持五公尺以上的距离,除非企鹅自动走到自己的脚跟前,否则不能太靠近企鹅或海豹。登陆时,只能走在旅人的步道,不可以站在企鹅行进的轨迹上,否则会打乱企鹅的生态。

当然,喂食、触碰都是禁止的,同时也不能捡拾南极大陆的任何东西包括石头、沙子、骨骼当作纪念品。研究显示,地球暖化加上人类的破坏是让南极生态骤变的重大因素,若想让南极维持原有的面貌,每一个旅行者一定要遵守规范。

企鹅的活动是南极生态环境的指标,近年来地球暖化严重,企鹅赖以维生的环境也受到严重影响。由于地球发烧了,需要在较冷地方生活的企鹅品种纷纷南迁,往更冷处移动,像阿德利企鹅就转换了栖息地,必须到更冷的地方才看得到。

有一天艳阳高照,走在雪山间都会冒汗,沿途的企鹅则一直在吼叫。我起初以为企鹅在叫春,不过实在太多企鹅在啊啊叫了(怎么可能集体叫春),于是我问了同行的南极专家。地理学家麦唐纳(Andrew Macdonald)说:「这么炎热的天气(四度),企鹅会受不了,为了散热,牠们只好透过喊叫,你看牠们不时挥着翅膀,其实也是为了散热。」

旅程中可以合法摸企鹅的地方是在格利特维根(Grytviken)的南乔治亚博物馆,博物馆内特别陈列一张国王企鹅的毛皮让观光客尽情的摸。企鹅的毛皮非常滑,好像上了蜡,怪不得可以防水;而且毛织得非常密、完全不透风,防风挡雨远胜GORE-TEX产品,关于这个博物馆可上网:sgmuseum.gs。

阿德利企鹅。牠们分布在南极半岛较冷的地方,暖化造成阿德利企鹅数量骤减速度更快。(图/联经出版提供)

南极发烧 企鹅版图丕变

曾经在阿根廷南极工作站做研究的生态学家圣帝亚哥在二○一○年跟我说:「过去五十年,南极温度平均升高二点五度,百分之八十四的冰河在倒退中,当中南极半岛的帕马工作站(Palmer Station)冬季温度逐年上升中,是地球上暖化最严重的地方。依赖海冰生存的阿德利企鹅很有可能在十年内消失。」

据估计,有些地方的阿德利企鹅(Adelie Penguin)数量锐减一半,根据帕马工作站的统计,二○○○年该工作站周边的阿德利企鹅有七千对,二○○七年仅剩下三千五百对。气候暖化造成阿德利企鹅的主要食物磷虾(Krill)自一九七○年至今少了百分之七十,食物减少再加上阿德利企鹅需要长年在冰上生活,使得南极半岛环境对牠们的生存愈来愈险峻。圣帝亚哥指出,目前阿德利企鹅的栖息地开始往南方比较冷的地方移动,但是南边冰冷的环境不利于牠们白天下海捕鱼。

气候的暖化让南极物种重新分配,当阿德利企鹅数量锐减之际,尖图企鹅的数量倍数成长,二○○○年到二○○七年之间,帕马工作站周边的尖图企鹅呈三倍成长。海洋生物学家柯林(Colin Bates)说:「尖图企鹅比较常在陆地生活,南极半岛的冰变少了、陆地变多,就更利于牠们生存。」

除了企鹅,南极鲸鱼的生态也因海洋气温上升而有所变化,柯林指出小须鲸(Minke Whale)体形变小了,蓝鲸(Blue Whale)和座头鲸(Humpback Whale)必须再耗费更大的体力往南迁徙才能找到适合的水域觅食。而近期在南极竟发现帝王蟹的踪迹,柯林忧心的说:「暖化造成螃蟹南移、大型海草扩张领域,南极的原有生态环境与食物链系统面临改变。」

二○二○年二月,研究人员在南极洲北端外岛链上的西摩岛(Seymour Island)测得二十点七五度的新高温纪录,这是南极首度跨越摄氏二十度门槛。南极的暖化势必让在此的物种面临更艰困的生存挑战。

本文作者:郑有利、黄丽如

(本文摘自 《讲义杂志6月号》)

《讲义杂志6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