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中国制裁美企有3个目的 把波音分别对待有深意

(原标题:晨枫:美国对台的新军售中国的新制裁

【文/ 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晨枫】

10月21日,美国宣布对台出售总值约18亿美元的武器装备,其中包括135枚“斯拉姆ER”空射巡航导弹、11套“海玛斯火箭炮及64枚“陆军战术导弹”、6套MS-110侦察吊舱

10月26日北京时间,中国宣布对参与对台军售的波音防务、洛克希德和雷神柯林斯的母公司)进行制裁。

华盛顿时间10月26日,美国宣布再对台湾出售100套岸基鱼叉反舰导弹,并包括400枚“鱼叉”导弹,总值约24亿美元。美国还计划向台湾出售MQ-9B“海上卫士”无人机和水雷。

美国对台军售是对中美三个公报的公然违反,中国早就说过要制裁,现在只是付诸行动。但这不是中美建交以来第一次美国对台军售,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现在实行制裁,而且针对这三个特定公司,并不是偶然的。

美对台新军售威胁大吗?

此次在军售名单中的波音AGM-84H“斯拉姆ER”,是从空射“鱼叉”反舰导弹改型的对地攻击巡航导弹射程270公里,弹头重360公斤。射程和威力不及名气更大的“战斧”巡航导弹,但它可由战斗机携带,使用更加灵活,可在最后8公里内由飞行员重新指定瞄准点。

AGM-84H“斯拉姆ER”,图片来源:militaryedge.org

但从射程看,它不足以发动真正的战略打击,敏感程度相对较低。就台海特定情况而言,在台海中线和台岛南北近海发射可达到福建内陆、浙江和广东沿海的战术纵深,但不可能达到更加深远的战略纵深。

这是0.7倍音速的巡航导弹,为了增加射程,弹道提高,不再是掠海飞行了。在海湾战争年代,这样的低空小型目标具有很强的突防能力。在现代综合防空体系面前,这样缺乏隐身、弹道呆板的目标已经属于“容易打”的了。还是需要认真对待,但不必过于焦虑。

这原来是美国海军为获得空射巡航导弹能力而研发的,后来扩大到空军战斗机,可由F-15E和F-16挂载。在台湾,F-16将作为唯一的携带平台,有效使用当然取决于F-16能顺利升空,而台湾各空军基地必定是任何台海战争中解放军首先摧毁的目标。

岸基“鱼叉”则是正宗“鱼叉”反舰导弹,这是美国向台湾兜售多年的“反登陆游击战利器”。问题在于,不管是舰射、空射还是岸射,“鱼叉”都需要远程海上搜索雷达的引导,不管再怎么搞“网络中心战”,也是需要有传感器探测到目标舰船才谈得上通过网络分发、组织打击的。而台海战争一旦打响,任何开机的海上搜索雷达(不管是舰载、机载还是陆基)的生存力都以小时计,如果不是以分钟计的话。否则就只有向目标海区盲射,指望导弹的主动雷达制导能捕捉到目标。

反舰导弹的主动雷达制导的探测距离一般不超过20公里,设计基础是在搜索雷达或者数据链引导下,在对准目标的大致方向上在最优距离上开机,力图尽快捕获,尽快进入最后攻击。及早开机有助于可靠捕获目标,但也增加了被发现和遭到拦截的概率,更是被动雷达制导的反导弹的理想目标,被动雷达制导已经成为以拦截反舰导弹为主的舰载防空导弹的基本模式了,美国“海拉姆”和中国红旗10都是这样的。过晚开机当然要错失目标。

主动雷达制导头要在搜索视角和制导精度之间平衡,还偏向后者,窄波束在搜索效率上又差了一截,好比用长焦镜头打鸟一样。传统发射方式需要加中段指令修正,以尽可能在开机时就“套住”目标。以150公里的典型射程为例,从发射到命中的全程大约十多分钟,30节的舰船可驶出10公里左右。换句话说,没有中段修正就很可能导致脱靶。扫描区实际上是锥形,脱靶的关键不在于绝对距离,而在于离轴角度太大,距离更近反而也更容易脱靶,所以盲射加自主搜索是不可靠的打法,一般只能在狗急跳墙的时候用,而不可能成为主要用法。

新一代的LRASM依赖隐身,采用中空进入、红外搜索、徘徊攻击的方法,具有盲射和自主捕获目标的能力,无隐身的“鱼叉”采用掠海飞行,视野不足以大范围搜索,机动性也不具备在目标区徘徊或者折返搜索的能力。

反过来说,要是岸基“鱼叉”有神威,台湾的“雄风3”岂不包打海防?“雄风3”在射程上至少不低于“鱼叉”,还是超音速的,还不受美国军售的影响,台军在理论上不需要等岸基“鱼叉”,早就可以大量装备,满足海防需要。岸舰导弹成为海防的主力只能是出于海上力量不给力的无奈,30年前的解放军就有过这样的尴尬。海防还是得到海上(包括水下和空中)才能防。

这不等于岸基“鱼叉”一无用处,密集发射岸基“鱼叉”对大型密集登陆船队还是有威胁的,这是解放台湾在战术上应该尽量避免单纯依靠大型密集船队的理由之一。但也必须看到,现代舰艇反导体系就是为反制“鱼叉”这样高亚音速掠海飞行打造的,做不到百无一漏,但还是有很高的拦截效率,如果只能盲射加自主搜索,“鱼叉”的突防成功率就更低了。如果能做到对台湾本岛的全时无死角无人机监视,也能在岸基“鱼叉”发射之前抢先打掉。和“斯拉姆ER”一样,岸基“鱼叉”需要认真对待,但不必过于焦虑。

这两种都是波音防务的产品,波音防务属于波音集团,现有战斗机(F-15E/X、F-18E/F)、轰炸机(B-52)、运输机(C-17)、加油机(KC-46)、教练机(T-7)、直升机(AH-64、CH-47)、无人机(MQ-25)、导弹(“民兵III”、“鱼叉”/“斯拉姆ER”)等产品。波音防务与波音民机是波音集团旗下平行的哼哈二将,两者互不隶属。

M142“海玛斯”是装载在6x6卡车上的6管227毫米火箭炮。这原是履带式12管M270火箭炮的简化版,只有M270一半的火箭弹容量,但重量轻、机动性好,火力密度符合需要,现在成为主力。M270在海湾战争中大显神威,但成本高,重量大,机动不便,在中低烈度战争里成为过度火力。

M142,图片来源:美国陆军

在美国陆军的初始理念里,火箭炮的射程大、火力密集、反应快,主要用于反炮兵压制,其次是反装甲,一般性的面积射反而不是最重要的,美军有足够的火力满足面积射的需要。但在拉姆斯菲尔德的“银弹路线”时期,尤其在反恐战争中,远程精确火力上升为主要需求,火力密度和齐射能力不再重要,由运输机运载的战略机动能力和通过公路的战术机动能力的重要性上升,“海玛斯”应运而生。

M270有两个火箭弹包装—发射箱,“海玛斯”只有一个,但保留了可模块化再装填的能力。发射完后,不是把火箭弹一个一个重新装填到包装—发射箱内,而是整体吊装,更换另一个已经预装弹的包装—发射箱,再装填只需要5-10分钟,比一般火箭炮快得多。整体吊装的另一个好处是模块化,不仅可以换上另一个装满6发火箭弹的包装—发射箱,也可以换上一个装填一枚“陆军战术导弹”(ATACMS)的包装—发射箱。

ATACMS是射程可达300公里的近程弹道导弹,精度高,威力大,反应快。与“斯拉姆ER”一起,这将是台军另一种可以跨海峡射击的武器。美国陆军还在研究为ATACMS增加反舰能力的问题,如果成功,“海玛斯”还将能反舰。

“海玛斯”的模块化使得其他模块也成为可能。美国陆军试验过换上装有SLAMRAAM防空导弹的模块,并成功地发射了两枚。这是AIM-120中程主动雷达制导空空导弹的地对空型。“海玛斯”的试验验证了作为通用发射系统的可能性,但发射防空导弹还需要配套的雷达和火控系统。如果反舰ATACMS研制成功,用“海玛斯”发射也有同样的挑战。

这是洛克希德-马丁导弹与火控的产品,旗下有PAC-3和“萨德”防空导弹、JASSM巡航导弹、AGM-183高超音速导弹、“地狱火”和“标枪”反坦克导弹、“宙斯盾”系统等,当然还包括M270和“海玛斯”、ATACMS和LRPF近程弹道导弹。这只是洛克希德集团的一部分,洛克希德集团旗下还有飞机(F-22、F-35、C-5)、直升机(“黑鹰”)、空间(“三叉戟”导弹、GPS卫星、AEHF卫星、SBIRS卫星)等部门。

MS-110是多光谱侦察吊舱,可由F-16战斗机或者MQ-9无人机挂载,用于在大斜距上实行红外和光学侦察,假彩色技术有助于辨别目标、“看穿”云雾,并辨别有生命物体、建筑、地貌等,还能根据历史图像自动识别变化(比如用于路边炸弹的探测),还可用于搜索救援、反毒、人道救援等。

它是柯林斯空间的产品。柯林斯也只是雷神(也称雷西恩)集团的一部分,雷神还拥有普拉特-惠特尼(航空发动机)、雷神导弹与防务(“爱国者”防空导弹、AIM-120和AIM-9“响尾蛇”空空导弹、“标准”舰空导弹)等,柯林斯不仅从事军用电子,也从事民用航电,包括民机的驾驶舱控制台(flight deck)和空管雷达、船舶导航等。

新制裁有何玄机?

中国宣布制裁的是波音防务、洛克希德和雷神。也就是说,对于波音,只针对波音的军用部分,民机部分不涉及。对于洛克希德和雷神,则是从集团层面上一网打尽。这是有深意的。

在可预见的将来,波音民机依然是世界两强里的一强。中国C919只对应波音谱系里波音737,也还需要时间才能形成足够的产能,替代更大的波音787、777就更加遥远了。把波音民机一揽子禁运不符合中国利益,也给空客形成事实垄断的地位。

洛克希德集团的产品与中国则没有多少交集,通过原西科斯基直升机与中国的交集也很小,能源、电子、航天方面都是零星交集,制裁的象征性意义更多。在可预见的将来,唯有埃克森-莫比尔石油公司与洛克希德-马丁合作的Open DCS还有可能与中国有交集。它是开放的工业自动化架构,意图取代现行的以制造商内控架构为主的格局,有点像用开放的安卓体系代替封闭的苹果体系的意思。但Open DCS离成气候还很遥远,工业用户对于成本的敏感度较低,而对可靠性和产品技术支持的要求非常高。

雷神则不同。雷神导弹与中国当然没有交集,不过普拉特-惠特尼是世界航发三强之一,不谈军用航发,民航航发也是在可预见的将来中国尚且依赖进口的领域。但普拉特-惠特尼与中国的交集不如通用电气那么大。

普拉特-惠特尼的强项在于PW1000G系列齿轮减速涡扇,在推力级上对应于通用电气-赛峰CFM56和LEAP,当然还有中国的长江1000。中国航司的波音737和空客A320基本上采用CFM56和LEAP,还有一些罗尔斯-罗伊斯(普拉特-惠特尼曾经参与,现已退出)V2500,C919也是用LEAP,所以普拉特-惠特尼在中国各航司机队里的保有量很少。如果美国禁运,通用电气也靠不住,这正是中国快马加鞭加速长江1000的研发的动力。中国还有退而求其次的其他选择。

柯林斯的空管雷达和民机航电在中国都有很大的市场,“新舟”系列的驾驶舱控制台就是柯林斯提供的,C919的通信导航、系统监视和客舱核心系统也是柯林斯与国内合资提供的。雷神还有很多船舶导航产品与中国有交集。但这不是不可替代的,霍尼韦尔、泰利斯等都能提供,中国也有国内的备胎,必要的时候可以顶上去。

参与对台军售的美国公司将受到中国的制裁,中国不是第一次提起这事了。2019年美国向台湾出售250枚“针刺”防空导弹(雷神)、108辆M1A2T坦克(通用动力产品,霍尼韦尔提供AGT1500C燃气轮机),《人民日报官微点名要制裁,霍尼韦尔集团还急忙出面宣称只生产零部件,公司不能决定军售去向,更与台湾没有直接交易往来。

外交部只提到中国将实施制裁,并没有具体指名公司。那一轮制裁最后实际上不了了之了。中国还因为其他反华行为对美国的一些政客实施过制裁,但他们只要不到中国,不与中国有生意往来,这样的制裁也是象征意义居多。

可这一次不一样,外交部直接指名波音防务、洛克希德和雷神,看来是要动真格了。具体措施还有待出台,但可能的途径包括限制任何公司(包括中国、外国、直接、间接)向相关公司提供特定中国产品,如中国稀土。或者处以某种形式的巨额罚款。这能打痛被制裁美国公司,但不一定致命。一举扼杀这些美国公司本来也不是中国的意图。

制裁有三个目的

1. 展示中国的愤怒;

2. 通过损害被制裁公司的商业利益威慑其他美国公司不要步后尘;

3. 通过美国公司对美国政府制造压力。

展示愤怒的目的不难达到,这也是象征性意义居多。洛克希德与中国没有多少交集,制裁只是象征性的,但雷神和波音就不同了。

长期以来,美国军工公司都是靠民品养家,靠军品赚钱。军品的赚头大,但不稳定,民品正好相反,而且民品的总量更大。正因为如此,在民机方面更加成功的波音可以一路收并壮大。在军机方面成功的洛克希德还好,但诺斯罗普已经没有还在生产中的有人作战飞机了。如果不是因为波音737MAX的拖累,两家的营收加起来还与波音差一截。

美国尽管军费开支世界绝对第一,养兵也越来越昂贵,真正能投入装备研发和购置的比例反而下降了,但装备研发和制造的开支依然扶摇直上。另一方面,由于军品价格离谱,军方的采购和价格控制也越来越严格。军工公司的不断合并不光是商业行为,也因为军品赚钱越来越不稳定、不容易。如果不是美国政府阻止,洛克希德和诺斯罗普在1998年已经合并了。

大多数军工公司也在不断强化民品养家这一头,即使差不多纯军品的洛克希德也开始走这条路。但民品就必然要与中国这个世界第二大经济和世界最大增长动力有交集,这就是中国制裁的切入点。

一段时间以来,美国航空工业就在中国问题上纠结。一方面,中国市场(包括与中国的技术合作)是可预见将来最大的亮点;另一方面,美国公司对“培养”一个有力的竞争者很担忧。政治因素当然更是达摩克里斯之剑,永远悬在头上,在特朗普时代,连正常贸易和合作都成了问题。

然而,商海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在新冠打击下,世界民航市场一片凄风苦雨,几乎所有主要航司都在裁员、卖机,世界经济恢复会是漫长痛苦的过程,民机市场会惨淡很长一段时间。只有中国这边风景独好,民航流量在国庆黄金周前已经恢复到疫前90%,继续恢复直至正增长指日可待。

如果说波音还有737MAX安全阴影的影响和C919的挤压,柯林斯这样的分系统制造商通过与中国航空工业的合作还是赚得钵满盆溢的。所以在2019年美国向台湾出售108辆M1A2T坦克时,《人民日报》官微点名霍尼韦尔,霍尼韦尔马上急着表白,就是怕影响到在中国的巨大商业利益。就霍尼韦尔而言,牵涉的还不止航空,还有家庭和工业自动化、化工等。

中国选择制裁的入手点也考虑到中国国内需要,不可替代的公司会暂时眼开眼闭,把波音防务分别对待而不像雷神、洛克希德那样打包处理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但这样的领域也越来越少,这正是引起美国极端焦虑的重要因素。

在某种程度上,现在的中国有点像30年代末的苏联。在那之前,苏联(和更早的沙俄)科技被西方看不起,但在30年代后半期,苏联科技奇迹崛起,这是二战中苏联军工的物质基础。此后直到冷战期间,苏联军事科技还保持了很长的高速发展势头,着实把美欧惊出一身又一身冷汗。不同的是,今日中国不光在科技上突然令美欧刮目相看,这些成就还是在扎实的经济发展基础上达成的,具有远为强大的可持续性,这才是最令美欧惊恐的。

这也意味着美欧公司在中国躺着也能赚钱的窗口在迅速关闭。离开中国这个最活跃的市场意味着自己活力的枯竭,早植深耕才是正道,德国大众和美国通用汽车就是先例。

但光是提醒是不够的,儆猴还得杀鸡,雷神就是这个鸡。波音防务则是对波音集团的提醒:别走太远。洛克希德在这里是陪太子杀头的。

这也是通过美国公司对美国政府施加压力的途径。在美国向台湾出售150架F-16的年代,美国公司对台军售的热情只受美国政府的闸门开得多高的制约;30年后,美国公司的热情就更多地受到中国政府的闸门压得多低的制约了。

对台军售确实是美国政府主导的,美国公司在相当程度上是被动参与。但美国政府出于政治考虑而强迫美国公司承受商业损失,这也是不可持续的。公司存在的目的是盈利,美国军工公司不断脱离军品(至少是部分军品)生产,正是出于军品再难可持续地盈利。通用动力卖出沃斯堡分部(F-16)、联合技术公司卖出西科斯基(直升机),都是例子。这个趋势已经引起美国军政商界的严重关注,高度集中的军工集团不符合美国利益,但军工产业发展的可持续性优势又是解决不了的问题,迫使美国军工公司参与损害商业利益的对台军售只可能增加不利的压力。

美国政府可以用利润丰厚的新增军购作为补偿,但这不仅引发相关的拨款和政治问题,也增加了美国对台军售的政治和经济成本。制裁的根本目的本来就是提高反华成本。对波音防务、洛克希德和雷神的制裁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