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凝视-假如我是真的,田中版

活过1980年代的人应该都不陌生。《假如我是真的》原剧本作者是沙叶新,导演为王童,演员是当时青春小生谭咏麟、胡冠珍,电影主题曲由邓丽君主唱。故事描述一个贫穷的下乡青年,因为女朋友怀孕,回上海见面,却遭到排挤。不料阴错阳差,被人误认为是某军方高干子弟,于是各方人马追捧,奉若上宾,深怕没攀上关系。故事的结局当然是他被拆穿,在众人的唾弃下入狱,他的女朋友羞愧自杀,他在狱中也自杀,只狱壁上留下6字:「假如我是真的」。

那故事要反讽的是一个崇官僚、尚特权、走后门、靠关系的社会。故事的最后,原着沙叶新让受审者在法庭上说出一句话:「我错就错在我是个假的。假如我是真的,我真的是张老或者其他首长的儿子,那我所做的一切就将会是完全合法的。」

那么,来看看《湾生回家》吧。田中实加本不是一个日本人,更不是湾生的后代。但她冒用这个身分,整个人仿佛比台湾人「高了一等」,不仅有了故事性,她的各种奋斗,包括拍片过程中寻找资金、寻求协助、影片行销、书籍行销等,就带有一种传奇性,仿佛他们是日本当年的移民者留传于台湾的、那流着日本之血的后裔。

那故事背后所隐含的意味是:日本人真爱台湾啊,不仅把台湾当成了殖民地,还当成朝思暮想的故乡,所以他们叫「湾生」。那种「爱台湾」的意识,于是如《海角七号》里,那一堆永远无法到达的信一般,堆积着一个离去的殖民者,对他失去的殖民地的永远的悬念。然而,真实的台湾,却如恒春的老婆婆,成为永久被遗弃的人,一个等待被爱的可怜角色。这难道不正是台湾现在的隐喻吗?

但真相是:一个是殖民者,一个是被殖民者。二者的身分与地位,从来也未曾平等过。当年移民台湾的日本人,他们的地位与获得的资源,从来就是数倍于台湾人,这一点,日本政府从未遗忘。

看看日本人自己的记载。1917年,适龄儿童就学率,日本人是92.03%,而台湾本岛人是6.64%;到了1935年,也就是统治台湾40年之后,日本儿童就学率已经达到99.26%,而台湾本岛人只有41.10%。什么是不平等?什么是二等公民?这还需要解释吗?

更不必说1930年之后,殖民政府对台湾社会运动者进行大逮捕,文化协会的知识分子、农民组合的干部被抓进牢里,甚至不少人硬生生被刑求致死,导致农民组合的干部在狱中举办追思会。

也就是这些反抗的台湾人正在狱中受难的时候,还是有人在平行的时空中,台北印着唱盘,跳着歌舞,仿佛台北是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那就是十几年前所出的纪录片,名为《跳舞时代》。

我有时看着这些纪录片,仿佛那是两个台湾。一边是受难受苦的庶民百姓,一边是有钱有闲的上流社会。是的。它们都是真实的存在,但为什么有人选择记忆这些?有人记忆那些?日据时代的历史记忆,为何如此断裂、如此破碎?这样歌颂着日本殖民者的功德,甚至还重建日本神社,要如何对得起当年为了捍卫自己的传统信仰、祖宗牌位而奋然对抗日本神道的先人?那些死于日本人狱中的农民运动青年,难道就不如一个移民来台的湾生?有这样甘于怀念二等公民、怀念军国主义统治时代的成年人,那么,高中生要把纳粹当偶像装扮,有什么可讶异的?

回到田中实加吧,她只是一个悲哀的「假日本人」,一个想当日本人想疯了的台湾人,这样的人,在台湾社会还少吗?「这个国家」和这个政府,如果核灾食品都想进口,那面对田中实加的「变形记」,又有什么可骇异的?它只是一个没摆脱二等公民意识的殖民地社会的伤痕之再现而已。(作者为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