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谈心-我内在的男人和女人

图/仙草

内在人格的复杂是妙不可言的,其丰富也是很不可思议的,社会化只是人的意识表层,若从心灵层面来看,性别这一议题值得玩味之处就更广阔了。

阵子书展全球华人作家会,我和学者张小虹、彼岸作家毕飞宇谈「两岸男女大不同」这题目,先发言的毕飞宇说男与女若两口井,不可能相容,我谈的则是完全相反,是雌雄同体的议题。

张小虹流畅地解说了这个「两岸」的歧异:大陆的男女观是硬的几何学,台湾的男女观是软的拓朴学。这比喻用得很妙,我就不多作解释了。不过,有关女性别的两口井式的跨不了界,跟拓朴学式的进出幻化,我想从另一有趣的角度来谈它,就是心理分析(在此采用容格学派,可不是佛洛伊德啊!)。

容格很著名的原型概念阿尼玛和阿尼姆斯,是人内在的男性与女性完美形象。在容格时代男女的分野就像毕飞宇说的两口井,因之男性会将内在的阿尼玛投射到心仪的女性身上,女性反之。事实上人没有绝对的单一男性或女性气质,因此男性或女性内在也分别存有阿尼玛和阿尼姆斯的部分

我要先说,得先有两口井的概念,才有拓朴学的变化这回事,男性和女性肉体构造不同,脑部的构造也有相异,再加上社会文化价值观,男性跟女性的感受、思维、视野(乃至于情绪反应、行为模式、意识型态)都会不同,这是必然的。但这个表面的男性形象和女性形象并不具深层意义,它的用处是作为界定的基础。

男性或女性概念是把事物的阳性阴性拟人化的,容格的原型本来就是意识型态的拟人化,因之阿尼玛和阿尼姆斯代表男性气质人格或女性气质人格,若我们把它还原回去,以阳性或阴性来取代男性和女性这样的字眼,好比说,有些东西不是肉体性别性的,而是抽象层次的性别性的,如人道主义、自然保育这些属于阴性,秩序的建立跟破坏则都是阳性的。在这里我必须说,所有宏大的眼光都是阴性的(这来自原始的大地之母概念),反文明、反制度、自然崇拜、人道、悲悯、同理心、救赎,这些都是阴性的。

竞争、强求、秩序、权力,这些都是阳性的,连正义公理也包括在内,因为人为制度属于阳性。正义跟公理是人类制订的,对甲的正义常常就是对乙的不义,而超越正义,也就是理解对甲的正义就是对乙的不义,这是一种宽容,这是阴性的。从这个角度,阴性价值甚至凌驾在阳性之上。我要强调我这里说的「阴性」并非「女性」,任何一个人的人格内都包含阴性和阳性。

我在这里以我对自己的心理分析来呈现这概念有趣的程度。

在此之前先简单说明,在自我当中,有次人格,这个次人格以容格的定义,是「情结的拟人化」,这种内在人格会被情绪因子激化,因此发现次人格便是伴随他/她对外在冲击的情绪反应来进行辨识。每个次人格都有其独特的思维方式和价值逻辑,正因为他们想事情、看事情、感觉事情(他们的情绪反应)的方法是如此不同,因此他们彼此「是不一样的」才突显出来。你可试着对自己内在的人格进行分析,时刻注意到「现在是谁上场」,同样一件事不同人格的情绪反应相当迥异(但要注意「同一件事」以不同样貌冲击时,一般而言某一个人格会针对某种外在状态被激化,普通人一次只有一个人格会浮到台前,因此相似的情绪情境通常皆对应同一次人格)。

我先把次人格光谱分成男性端和女性端两极。这些是我自己找出来的内在次人格,我给他/她们起了一些名字,在这里我只把其中几个做简单介绍。

在女性端最光辉的部分必然是容格所说的母亲原型了,但在此我要加上两个字以更切题,就是「神圣母亲」。「神圣母亲」可能是所有女性都会有的次人格,男性内在也会有。「神圣母亲」被强烈激化的时候,会产生高度的慈爱、关怀、悲悯心,因为这一原型在集体潜意识中有神圣性,某些时候她被激化会产生容格所说的「膨胀」效应,这会使当事人感受无比的神圣力量

「膨胀」效应是一种很有趣的心理状态,「膨胀」的状态是不真实的,大多数人并未去觉知,只会在此时充满某种程度的强大、超凡意识,或觉得神智特别清明,高越于别人,并且积极、有活力。神圣人格、超凡人格都会发生「膨胀」现象,此时这类人格浮到台前,会遮盖住自我其他的部分。

「神圣母亲」无疑是会被自己所爱与想保护的对象所激化,在对方需要关爱和守护的情境和对方处于脆弱、无助或危险的状态和情绪中。

再来谈两个亦具有强大力量的次人格,我给她们取名为「皇女」和「卡莉」。与「神圣母亲」相反,这两个人格承载的主要是负面的、黑暗的情绪,像是仇恨、憎厌、鄙夷、愤怒、破坏欲。

「皇女」与「卡莉」的特质非常近似,但决定性的不同在于,女神「卡莉」是神,而「皇女」是凡人,前者的能量来自神性,后者是权位。我再强调一次,次人格是情结的拟人化,来自于原型、集体潜意识的意象,我并不是说我体内真有一个女神能施法,或者「皇女」真的具有权位。

「皇女」的情绪能量来自于阶级意识(这包含社会性与价值思维),其对权力的想像也是来自于此。相较之下残酷之于「卡莉」是原始天性的纯粹。我打个比方,「皇女」要杀人理由是「我讨厌此人」或「此人得罪我」,「卡莉」要杀人,理由是「我高兴」、「我想」。

这使我想到拉斯冯提尔的《撒旦的情与欲》这部电影作品,故事是女主角丧子而陷入极度忧郁,身为心理医生丈夫违背不应替亲近的人诊治的原则,将太太带到山中小屋,想治疗她的恐惧症。就在妻子病情似乎大幅好转之时,丈夫却意外发现妻子着迷于女巫被迫害的历史,与妻子先前可疑的行为(与儿子死因有关)的秘密。女主角至此心性大变,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血腥恐怖行为。

这部惊耸电影原名《反基督》,引起很大争议,也很难懂,我想它呈现了原始自然力量的强大,相较之下人类是自大但实则渺小、盲目、无知的,原始的自然力量不但非人类自以为是的力量能相比,同时也超越、无关人类定义的善恶、正邪。这部片一开始我以为它说的是纯粹邪恶的无理由,但后来认为其呈现的更是超越(无视、无涉)邪恶之范畴,人在自然之下,并非自然在人之下,事实上,人在自然之中,自然亦在人之中。

「皇女」在男性人格光谱的对应端人物,我取名为「希特勒」,这两个女性端与男性端人物的差别在于,「希特勒」的意志架构在理性思维上,皇女则是感情性的。

很有趣的是,我发现在面对男性爱人的时候,我的男性光谱端的人格会完全隐匿,也许这与容格所说的阿尼姆斯的投射有关。普通时候我是个内在的阿尼姆斯强过阿尼玛的人,但是当我把阿尼姆斯(完美阳性想像)投射到他人身上时,内在的阿尼姆斯似乎就不存在了,内在人格都只剩女性光谱端的人物。

相反的,面对符合我心中的阿尼玛的女性时,通常是美貌、聪慧、有强大魅力的年轻女性,就可能浮出在男性光谱端被我取名为「骑士卡萨诺瓦」的人格。

在男性光谱端还有一个人物我把他取名为「武藏」,这其实是我对几个私人朋友用的名字,在这里选择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带有雄性竞争的意味。亦即,这个人格与雄性竞争情结有关。

雄性竞争情结被激化当然有它微妙之处,即使在现实中的男性与男性之间也是如此。这一人格产生的状态,并非凡遇到男性都会触发雄性竞争情结,只有在感觉对方内在的阿尼姆斯与我的有共通性时,否则等于是两条平行线,就好像一只再好战的鹿没事也不会去跟一只猴子打架。

此外,与「神圣母亲」对应的男性端的人物,我取名为「浪漫主义耶稣」,顾名思义就不需要对他多做解释了。

倒是说到这儿应会让你发现极有趣的是,因为是将意识拟人化,且它是以各种原型人物为依据,故而这是个以男性人类和女性人类为两端展开的光谱,而阴性和阳性特质却是不规则纵横交错落置两端的,好比女性端的「卡莉」的特质在破坏,破坏属于阳性,而男性端的「浪漫主义的耶稣」身上显然可看到阴性的特质。

由此可窥见内在人格的复杂是妙不可言的,其丰富也是很不可思议的,社会化只是人的意识的表层,若从心灵的层面来看,性别这一议题值得玩味之处就更广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