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精选》宋朝的「深夜食堂」

宋朝的「深夜食堂」。(图/读者杂志提供)

日剧《深夜食堂》以「暖胃的美食+暖心的故事」收获了众多拥趸。作为一名历史爱好者,我来讲几个发生在宋朝「深夜食堂」的暖心故事吧。

我想讲宋朝的故事,是因为这类供「夜猫子」吃喝的都市「深夜食堂」,无论大排档,还是饭店,都是到了宋朝才普遍出现的。

宋朝之前,城市通常都实行夜禁。

入宋之后,官府缩短了夜禁的时间,「京城夜漏未及三鼓,不得禁止行人」,即夜里12点之前并不禁夜,酒楼、饭店、大排档都可以营业。到了北宋后期,城市的夜禁制度更是完全松弛下来,宣布禁夜时间的街鼓再也没有响起。因此,宋朝的夜市非常繁华,「深夜食堂」很常见。比如在北宋的开封,「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如要闹去处,通晓不绝」,「诸酒肆瓦市,不以风雨寒暑,白昼通夜,骈阗如此」;在南宋的杭州,「大街一两处面食店及市西坊西食面店,通宵买卖,交晓不绝」,「冬月虽大雨雪,亦有夜市盘卖」。

在宋朝的「深夜食堂」,人们可以吃到各种美食:「大街有车担设浮铺点茶汤,以便游观之人」;「又有沿街头盘叫卖姜豉、膘皮䐑子、炙椒、酸儿、羊脂韭饼、糟羊蹄、糟蟹,又有担架子卖香辣罐肺、香辣素粉羹、腊肉、细粉科头、姜虾…」按美国汉学家尤金‧安德森在其著作《中国食物》中的说法:「中国伟大的烹调法也产生于宋朝。唐朝的食物很简朴,但到宋朝晚期,一种具有地方特色的精致烹调法已被充分确证。地方乡绅的兴起推动了食物的精细化发展─宫廷御宴奢华如故,但不如商人和地方精英的饮食富有创意。」

北宋的东京城里,最繁华的「深夜食堂」当属樊楼。

宋初有个叫刘子翚的诗人,写过一首追忆北宋樊楼繁华的纪事诗:「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这樊楼的灯火之下,发生过多少让诗人感慨的故事啊!只是许多故事都消失在历史长河的深处,只有少数故事在宋人的笔记与话本中流传下来。

我接下来要讲的几个暖心故事,就发生在樊楼的灯光下。

话说有一日夜晚,一位在京读书的福建李姓士子带了几个朋友来樊楼饮酒。直饮至下半夜,樊楼即将打烊,这位李姓士子才猛然想起,日间在樊楼隔壁的茶肆喝茶,落下一包金子。他记得,喝茶的时候,自己将那包金子搁在桌面上,因为朋友招呼他到樊楼欢饮,走得急了,竟然忘记带走。但此时已是深夜,李姓士子心想,茶肆中往来者如织,金子肯定已被人拿走,寻不回来了,于是没有再去询问。

过了几年,李姓士子重游东京,又跟友人到樊楼边的那家茶肆喝茶,想起往事,忍不住向友人感叹道:「某往年在此,曾丢失一包金子,自谓狼狈冻馁,不能得回家。今日天与之,幸复能至此。」这话被茶肆的主人听到,过来行礼询问:「官人说什么事?」李姓士子道:「某三四年前,曾在盛肆吃茶,遗下一包金子,是时以相知(朋友)招饮,不曾拜禀。」茶肆主人又问:「官人当时穿什么衣服?坐在哪一张桌子?」李姓士子一一相告。

茶肆主人听后说:「您遗下的包袱,我当时也发现了,也曾叫人将包袱送还您。只是您走得急,人潮中不可辨认,只好将包袱暂且保管下来,只道您次日必会来取,不想一晃三四年过去了。您的包袱我从未打开,拿着觉得很沉,想来应该是黄白之物。你且说说里面金子的块数与重量,如果相符,我取来还您。」

茶肆主人当下取了一架梯子,登上茶肆里的一间小棚楼,李姓士子也随至楼上。只见棚楼里堆了很多客人遗失的物品,每件物品都贴了标签,注明「某年某月某日某色人所遗下者」。楼角里有一个小包袱,「封结如故」,正是李姓士子所遗,上面也贴了标签,「某年月日一官人所遗下」。

下了棚楼,茶肆主人询问包袱内的金子块数与重量,李姓士子说里面有金子若干块、若干两。茶肆主人打开包袱相验,果然符合,便将金子全部还给了李姓士子。李姓士子要分一半给他,他坚决不收,说:「我若见利忘义,匿而不告,官人将如何?又不可以官法相加。我这么做,是常恐有愧于心也。」李姓士子又要请他到樊楼饮酒,「亦坚辞不往」。

这个真实的故事记录在宋人王明清的《摭青杂说》中,至今读来,仍深受感动。

又有一日,樊楼来了一位风度翩翩的客人,叫沈偕,是湖州的「富二代」。他来京师游学,听说东京的歌妓蔡奴「声价甲于都下」,便买了一大把珍珠,撒在蔡奴家的屋顶上,由此讨得美人欢心。这日入夜,沈偕便带着蔡奴,登上樊楼饮酒。沈公子很高兴,对樊楼里在座的客人说:「大家尽欢,今晚我请客。」欢饮到深夜,沈偕「尽为还所直而去」,即替樊楼里所有的客人买了单。

这次请客,沈偕到底掏了多少钱,史料没有明说,但肯定不是小数目。因为樊楼可是京师酒肆之甲,每日饮徒常千余人。

樊楼夜间的热闹与喧哗,甚至将附近的皇宫也衬托得冷冷清清。一日深夜,宋仁宗在宫中听到丝竹歌笑之声,便问宫人:「此何处作乐?」宫人说:「此民间酒楼作乐处。」说完,宫人又发了一句牢骚:「官家且听,外间如此快活,都不似我宫中如此冷冷落落也。」宋仁宗说:「汝知否?我因如此冷落,故渠(他们)得如此快活。我若为渠(像他们一样享受快活),渠便冷落矣。」

面对民间「深夜食堂」的喧闹,宋仁宗自觉地克制了自己纵情享受紫陌红尘的欲望,甘受「冷落」。因为他明白:只有自己保持克制,民间才能保持繁华。

■吴 钩

其实皇宫之内也有豪华的「深夜食堂」─御厨,但这内廷的「深夜食堂」也是十分冷清的。又有一日深夜,仁宗皇帝觉得肚子饿,想吃烧羊,但寝宫未准备消夜,他只好忍着,哪知越忍越饿,以致失眠。次日早朝,仁宗的气色便不是很好。大臣上前询问:「今日天颜若有不豫然,何也?」仁宗说:「昨夜没睡好。」大臣还以为皇帝夜里沉溺于美色,便进谏说:「陛下当保养圣躬,不可操劳过度。」

仁宗一听就明白了,忍不住笑道:「只是夜来微馁,偶思食烧羊,既无之,乃不复食,由此失饥。」大臣说:「何不叫宫里的御厨供应?」仁宗说:「朕思之,于祖宗法中无夜供烧羊例,朕一启其端,后世子孙或踵之为故事,不知夜当杀几羊矣!故不欲也。」

宋仁宗的「深夜食堂」故事告诉我们:身居高位者更须自持,而平民百姓的正当欲望应当受到尊重。这也是宋朝市井能繁荣起来的原因之一。导演们以后如果想拍一部宋朝版的《深夜食堂》,不妨将我讲的这几个故事拿去。

(初晴/摘自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好一个宋朝:吴钩说宋朝》一书,本刊节选,图/啵青波)

本文作者:吴钩

(本文摘自《读者杂志5月号》)

《读者杂志5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