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精神病患不愿对外求救?

谁是受害者?无从选择而犯的罪行,如何定罪?(示意图/shutterstock提供)

谁是受害者?无从选择而犯的罪行,如何定罪?

▌10多年丰富经验,处理超过2500宗个案司法精神医学权威

精神科法律专业视角,潜入罪犯心理,揭开罪行背后的意义。▌

精神科医师 沈政男 专文推荐

台湾近几年陆续出现重大案件

例如2012年台南汤姆熊随机杀人案、2015年北投文化国小女童命案、

2016年内湖小灯泡案、2020年车站杀警案等……

这些案件的被告都是精神病人,甚至因此让社会大众误解,

以为精神病=免刑、免死金牌。

本书由司法精神医学权威何美怡医师撰写而成,

十个案例,描述她与十个精神罪犯的第一线对话,

专家独特的眼光,结合精神科与法律领域的专业视角,

潜入犯罪者心理,逐一剖析罪行的真相,

探寻加害者与被害人之间最模糊的界线,

辩证精神罪犯真正该承担的罪责,

回归人性原点,思考真正能降低这类社会案件的方法。

◎十个真实案例,反映社会不能忽视的问题

弑母的孩子、杀了宝宝母亲

手刃前夫女友的女子、拿刀恐吓儿子的父亲……

本来正常的普通人,为何突然跨越道德边界、法律底线,

犯下罪行,成为被告?

◎是精神病让他们杀人,还是社会逼他们犯罪?

原本正常的她因丈夫外遇,有了一个破碎的家庭,

前夫新女友禁止她探访女儿,甚至疑似施虐……

她难以成眠,陷入忧郁,却迟迟得不到她需要的帮助。

──当社会无法提供帮助时,

他们是不是只剩下「自己解决问题」,这个选择?

◎因为他有精神病,理当被如此对待?

她智商略低,自小就常被强势大姐欺负,

出嫁以后,迎接她的却是小叔与丈夫的暴力,

她想照顾自己的宝宝,却没有能力,终于失手杀了孩子……

──当社会不愿正视、接纳精神病时,

病人要怎么得到正确的对待及相应的治疗?

◎因爱而生的病,如何找到出口?

青春期的他,因为在意异性而开始减肥,

没想到因此得到父亲的认可,

为了父亲,他勤奋减肥到犯了厌食,

父亲却视他为家耻,让他压抑成疾,开始偷窃、偷吃……

──为了家人颜面,他无法坦承病情,

若非因为对重要他人的爱,这些人,怎么会犯下罪行?

【精彩书摘

案例档案

◆姓名:欧阳月(女性)。

◆年龄:三十岁。

◆控罪:杀婴罪。杀害未足岁的女儿。

◆现况:被捕之后还押大榄女士监狱,

二〇一一年一月聆讯后,还押小榄

以上是接下来要介绍的病人欧阳月的法庭报告/警察报告。诊症前,跟一般医生一样,我会收到病人的病历─如果他有在公立医院看病,内联网就会有纪录;而跟一般医生不一样,我也会收到这位病人的法庭报告/警察报告。

收到这份报告之后,我就会请惩教署2职员安排我跟欧阳月女士会面诊,面诊的目的,就是要判断欧阳月是否患上精神病,如有,患的是什么病。这些资料最后会交香港法院,作为病人判刑、量刑的其中一个考虑。

问诊前提,与病人建立信任

─问诊欧阳月(第一天),二○一一年一月四日

我在小榄跟欧阳月见面。门打开,职员领着欧阳月进来,只见她双颊深陷,穿上米白色的囚衣让她的脸色更为苍白。医护告诉我,她来了一天,几乎什么都吃不下咽。

第一次见面,一般都只会问到一些背景资料,因为仍然未跟病人建立起信任,她还未明白法医精神科医生的工作是在帮助她。最初我跟她天南地北的说一通,直到抓到她喜欢的话题,当她开始滔滔不绝的时候,我就要专心聆听。

她想我称呼她作月。月告诉我,她在香港出生,一家人都没有精神病记录。之前也从没看过精神科医生,身体健康,没有动过大手术。生活上,她不烟不酒,没有犯罪纪录。

家庭成员方面,月的父亲是一位中医,两年前去世。母亲孙梅六十五岁,退休人士,住在坪洲。月在家中排行第二,有一姐一妹,姐姐欧阳望,三十九岁,已婚,住在湾仔旧楼,是家庭主妇。妹妹欧阳砂,二十八岁,个性随和,是一名社工

她告诉我,「望月砂」是一种中药的名称,是父亲取的。

姐姐欧阳望,是典型大姐姐,一家之主,有点霸道的性格,以出发点都是对家人好为理由,即使父母都要忌她三分,但不能否认她的本性善良。月不太喜欢望,是因为望在小时候常常骂她、打她。记得有一次,父亲阻止望欺负月,望竟然却连父亲也敢打。

妹妹欧阳砂,与月因为年纪相近,感情要好。因为社工的性格,家中的矛盾,都由她调停。

母亲跟三姐妹的关系不错,没有偏心谁,只是不敢逆欧阳望之意。

月已婚,丈夫名为方大星,在酒楼的厨部工作。二人育有一女,名方婷,十个月大,就是本案的死者

方大星跟欧阳家关系恶劣,主要是跟欧阳望交恶。望不喜欢他,主动挑起事端。

掌握了人物关系之后,我希望能请到所有亲属跟我见面。我会交由小榄的惩教署职员替我跟进,他会负责一切联络工作。我不可能只听月一面之辞,有他们提供资料,对我的判断有很大的帮助。职员翌日回复,姐姐欧阳望、妹妹欧阳砂、丈夫方大星都愿意跟我见面。母亲孙梅因为伤心过度,加上舟车劳顿,就免了。我相信,只有这三位家人帮忙也足够。

不同的病人,第一次见面的反应都不一样,但对于我要问他们问题,都抱着一定的戒心。即使滔滔不绝,也不代表毫无保留的信任我,这是正常的。月比较内敛,女儿逝世心情不好,但她很快理解我的身分,信任一点一滴的建立起来。

为什么精神病患不愿对外求救?

─问诊欧阳月(第四天),二○一一年一月十二日

每次问诊,我都尝试问月事发经过,她却说她已经答了很多次,在警察面前,所以不欲多说。经过三次会面,大家熟络了一点,她信任我,愿意告诉我当天的事。月跟砂的说法大致相同,分别是砂较有条理,月说得较零碎。我综合了事件,二○一○年十二月三日发生的事,是这样的:

那天砂喂了宝宝吃奶后便去午睡。到下午,砂发现宝宝已经睡了很多个小时了,就想着要把宝宝叫醒,帮她洗澡和换衣服,于是便先去放水给宝宝洗澡。突然,她听到月大叫,说宝宝好像无法呼吸。砂马上去看宝宝,发现孩子呼吸真的有点困难,但过了几分钟,好像又没有问题,她便以为没什么问题。

之后她们为宝宝洗澡,孩子在洗澡过程中也没有任何问题。但洗完澡后,宝宝便开始气促,呼吸变得非常困难的样子。砂马上开了房门和窗,叫月报警、找人来帮忙。可是月说不行。砂问︰「为什么不行?」月没有回答,但就是不肯报警。砂气得冲出房外。

之后,月看到宝宝平静了一点,好像能呼吸了,就以为孩子睡着了。砂也没有离开很久,她担心宝宝,回到房间,顷刻就发现不对劲︰「宝宝根本是无法呼吸、已经昏迷了!」

她们开始尝试帮孩子做心外压,可是她们根本不懂,只是模仿电视平日的动作来做。后来砂决定带宝宝到诊所,事实上诊所跟家里的距离只是十分钟的脚程,可是到了诊所,宝宝已经死了。

警察到场,月跟警察说她唯一做过的事情就只是捏了宝宝一下,但她不记得自己在多久之前打过宝宝。

这件事发生后,警察逮捕了欧阳月,把她送到大榄,之后辗转成为我的病人。

砂看到宝宝气促,但月不愿意报警。为什么砂自己不去报警?这个小生命其实完全是可以拯救的。之前月精神不稳,把孩子掉在床上的时候,她们也曾经联络社工帮忙,为什么这一次没有这样处理?

社会对心理疾病认识不足,导致悲剧一再重演

问诊完毕之后,我要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列明月有没有患精神病。而她,是有的,患了产后忧郁。有很多症状都明显的,如食欲不振、失眠或早醒、感到疲倦、缺乏活力、难以集中精神,等等,这些都可以从问诊和跟家人的了解中知道。而引发忧郁的原因,包括了多个家庭问题,如丈夫跟姐姐的不和,姐姐私自带走女儿、自己照顾女儿时的压力,除了欧阳砂,没有人照顾过她的感受,病发的时候,向女儿动粗

控方控告的杀婴罪,来自《侵害人身罪条例》4,简单来说,如果死者是十二个月大以下的婴儿,而疑犯是婴儿的母亲,其精神受干扰是由于分娩该婴儿或因哺乳婴儿引致,而非任何其他理由,就会是杀婴罪,一般会判误杀。最后,因为法官接纳了我们的报告,给予欧阳月入院令三年,在小榄一边服刑,一边医治

我觉得月的经历其实非常坎坷。她确实患有产后忧郁症,符合这个病的很多症状。我无法理解她的家人为什么留意不到她的异样。如果他们稍微留意一点,整件事其实都可以避免。

还有一个资料:宝宝死前曾经因为胃炎到医院检查。当时宝宝的脸上瘀青了一块,望马上问砂宝宝怎么了,但砂不愿意回答。望后来说,她当时就猜到是欧阳月捏了宝宝。我真的很困惑,为什么她当时在医院不提出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去找其他方法帮助她?听完月的遭遇后,我心里一直很不开心。作为一个母亲,我觉得每一个小生命都应该快乐地成长,而不应像这样被伤害。

是不是这个社会对产后女性的支援还不充足?我们是不是应该更努力地宣传,告诉大众有多少比例的女人会罹患产后忧郁症,观察如果出现什么症状,就应该尽快去看医生?而且不只产后忧郁症,是不是整个社会对情绪病的认识也不足够呢?记得香港早年对精神病的关注,都是不欲在自己居住的地区兴建精神病院,害怕精神病人伤害自己;其实,医治中的病人,伤害人的可能性,较在我们身边因为疏忽而病发的人少。我们应该正视精神病,患上精神病跟患上高血压糖尿病一样,都是病人而已。我们不应歧视精神病人,我们反而要多认识精神病的症状,正如我们要知道高血压和糖尿病的症状一样,有病就去医治,那样才会有健康的社会。

※本文为节录,并有删减部分篇幅。全文请参考本书Case 1〈什么是法医精神科

1?─产后忧郁杀子案〉。

(本文摘自《谁是受害者?》/三采文化)

【作者简介】

法医精神科医师

何美怡

资深法医精神科医生,英国伦敦大学内外科医学士、英国皇家精神科医学院院士、香港精神科医学院院士、香港医学专科学院院士(精神科)、香港大学社会科学硕士(犯罪学)。

2005年至2012年8月期间,于香港医管局唯一的法医精神科部门任职精神科医生,现为私人执业精神科医生。处理超过二千五百宗个案及撮写二千多份法庭报告,亦曾多次获裁判法院、区域法院及高等法院邀请成为专家证人

在香港着有《失常罪──法医精神科医生的代告白》、《失常罪2──法网中的异色世界》和《不在场证人──法医精神科医生工作手记》,亦在香港《头条日报》撰写专栏「+ve思」,偶尔以专家身份出任电视台节目嘉宾,讲解有关法医精神科的问题。

《谁是受害者?》/三采文化